章隔著雨簾望著我，仍舊坐得端正。像一切都在他算盤上。
孟叔壓著聲音：“去碼頭？”
“先去族譜房。”
孟叔一怔：“驗貨牌被摘，怎么先去族譜房？”
“他們逼我代陸沉舟簽字，卻不敢讓陸沉舟露面。”我把傘撐開，“我得先知道，他到底還算不算沈家人。”
從祠堂到族譜房，要穿過沈氏東院的月洞門。門下站著幾個本家婦人，手里捧著剛分的祭餅，見我走近，話聲故意低下去，又故意沒低干凈。
“掌柜當久了，就真當自己能壓過祠堂。”
“沒男人撐門楣，鹽路上的人認她嗎？”
走在最前的是三房嫂嫂沈薇。她比我年長兩歲，嫁進沈家后從不管賬，今日卻捧著一只紅漆托盤攔在門邊。托盤里放著我父親病重時欠族中的藥銀借據，借據上壓著一枚小小的宗族鋪保印。
“令儀，”沈薇說，“二族老讓我給你看這個。恒豐號這些年用沈氏鋪保走碼頭、借倉、賒帆布。你若不簽，鋪保今夜就撤。你以為只是一張契紙？是二十七船鹽，是你賬房里的所有欠條。”
我看著那枚鋪保印。父親從前每年冬至都要帶我來祠堂續印，印油是冷的，印章卻像一只手，蓋在哪里，哪里就有人肯賒貨。那不是恩情，是繩子。
沈薇把托盤往我懷里一送：“認個錯不丟人。你把陸沉舟叫回來，讓他給二族老磕頭，恒豐號還姓沈。”
“恒豐號姓沈清衡的沈。”我沒有接托盤，“不是姓沈懷章的沈。”
沈薇臉色一變，托盤邊緣磕到石門上，鋪保印滾下來，落在雨水里。紅印泥被水沖開，像一攤稀薄的血。
我彎腰把印章撿起來，放回托盤：“這枚印，我今天會還給祠堂。”
她盯著我，聲音發緊：“還了就沒有第二枚。”
“那我自己去找。”
族譜房在祠堂西側，平日只逢祭祖才開。守房的沈三婆已經七十多歲，耳朵不靈，眼神卻毒。我敲門時，她正在用竹夾翻曬舊譜頁，屋里有陳紙、樟腦和潮木頭的味道。
“令儀？”她把燭臺移近，“祠堂剛鬧完，你來我這里躲罵？”
“我查陸沉舟入贅那一冊。”
她手里的竹夾停了一息：“你父親那房？”
“是。”
“那冊不好翻。”她說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