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燈一閃一閃的。
“張師傅，”她問，“您覺得，一個放映員的高光時刻是什么？”
張永福把煙掐滅了，想了想說：“我的高光時刻，觀眾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。”
林小溪愣了一下。
“一個電影放完，沒人記得放映員，只記得電影里的英雄、故事里的眼淚，那就對了，”張永福說，“我就是個送光的人，光到了就行了，誰打的燈不重要。”
林小溪低頭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寫了幾個字。小周把鏡頭推近了，給了張永福的臉一個特寫——他沒有避開，也沒有刻意迎上去，就那么自然地坐在那里，像一棵長在邵陽紅土地上的老樹。
采訪持續了三個多小時。林小溪問了張永福從業二十八年的所有關鍵節點，從入行到退休，從露天電影的黃金時代到數字放映的全面替代。她問得很細，細到張永福有時候要停下來想一會兒才能回答。
小周中間換了兩次電池，喝了兩瓶礦泉水，累得坐在門檻上喘氣。但林小溪一點疲態都沒有，她的眼睛一直很亮，那種亮不是職業性的熱情，而是一種真實的、被什么東西打動了的光。
“張師傅，”最后一個問題，她的聲音有些不一樣了，“如果可以回到過去，您還會選擇當放映員嗎？”
張永福沒有馬上回答。他站起來，走到放映機旁邊，伸手摸了摸那個光滑的金屬機身。他的手停在那里，像是能摸到這臺機器放過的每一場電影的余溫。
“會，”他說，“當然會。”
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，林小溪注意到他的眼眶紅了。但六十歲的放映員只是用力地眨了眨眼，把那點水光硬生生逼了回去，轉頭對她說：“走，我帶你們去一個地方。”
張永福帶他們去的是對河村后山半山腰的一塊平地，大約半個籃球場大小，長滿了齊膝高的草。
“這是以前的曬谷場，”張永福說，“我最后一次在這里放電影，是2008年，放的《集結號》。”
林小溪站在那塊平地上，四野無人，只有風吹過松林的聲音。她想象著八年前的那個夜晚，這里坐滿了人，銀幕在晚風里微微晃動，放映機的光柱穿過黑暗的天空，把一個關于戰爭和信仰的故事投在那塊簡陋的白色幕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