倒掛的人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“鐘表匠。”她說。“什么？這個人，修了一輩子鐘表。”她指了指死者胸口的筆，“那不是普通的筆，是修表用的校筆。你再看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——指腹內側有細微的燙傷痕跡，焊接游絲的時候留下的。”，低頭看。“你認識他？不認識。”陸昭寧站起來，“但他屬于這個地方。這棟樓里至少有三處以上和他有關聯的痕跡——一樓大廳東側墻上有他用粉筆畫的計時公式，三樓樓梯扶手上綁著一根用來固定工具的皮繩。他在這個鐘樓里待了很久，不是一天兩天。所以？所以不是隨機作案。兇手知道他會來這里，或者說，兇手約他來這里。”，走到窗戶邊。窗臺上有一層灰，但有一小塊區域是干凈的，大約巴掌大小。“這里放過東西。”她用手比劃了一下大小，“一個盒子，或者一本書。長方形，不大。你怎么知道是放東西，不是被人碰過？灰是壓實的，不是擦掉的。重物放置超過一定時間才會留下這種痕跡。”陸昭寧回頭看他，“顧隊，你的法醫什么時候到？二十分鐘。那我現在說一個初步判斷，你聽著。”。
陸昭寧走到**正下方，抬頭看。橫梁上的繩子打了兩個結，一個死結，一個活結。
“兇手有兩個人。”
顧言舟的筆停住了。“理由。”
“一個人不可能完成這個操作。死者被勒死之后，需要一個人托舉**，另一個人系繩。麻繩打了死結和活結——活結是為了快速調整高度，死結是為了固定。這不是一個人的工作量。”
她指向死者的手腕。
“手腕上沒有約束痕跡。說明死者沒有反抗，或者沒有能力反抗。考慮到他是老年男性，可能被下藥，也可能是被熟人突然襲擊。”
“熟人？”
“你約一個陌生人到廢棄鐘樓見面，你會背對著他嗎？”
顧言舟沉默了一下。“不會。”
“死者背對著兇手被勒死。衣服后領有褶皺，是被人從后方拉扯造成的。他是被信任的人帶到這里的。”
陸昭寧蹲下來，湊近死者的臉。手電筒的光從側面打過去，能看清每一道皺紋。
“他死的時候很平靜。”她輕聲說，“沒有恐懼的表情，沒有掙扎的痕跡。他甚至可能不知道自己要死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是，兇手不是他害怕的人。是他信任的人。”陸昭寧站起來，“或者是他愛著的人。”
房間里安靜了一瞬。
風吹進來，帶著遠處廣場上的車流聲。
“你離開三年了。”顧言舟的聲音很輕，“這些東西……你一直沒丟。”
陸昭寧沒有回答。
她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一次性食品袋，小心地撿起地上一樣東西——一片碎玻璃。
“這不是窗戶上的玻璃。”她對著光看了看，“太薄了，是鐘表蒙子。手表或者座鐘的玻璃面。”
“被摔碎的？”
“被打碎的。有人在這里摔了一塊表。”她把碎玻璃放進食品袋，“然后兇手把碎片收拾干凈了，但漏了這一片。”
她環顧四周，目光落在一個角落。
那里有一張翻倒的木椅，三條腿著地，一條腿斷了。椅子旁邊有一團灰黑色的東西。
陸昭寧走過去，蹲下來。
是灰燼。燒過的紙灰。
她用手機拍了幾張照片，沒有碰。
“燒了東西。筆記、信件、照片——都有可能。”她站起來，“兇手在這個房間里待了不短的時間。殺了人，把**掛上去，燒了某樣東西，然后打掃了現場。”
她停頓了一下。
“但有一件事他沒做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他沒有處理死者的鞋底。”
顧言舟低頭看。死者穿了一雙黑色的布鞋，鞋底有泥。
“這是鐘樓外面的泥。他走進來的痕跡還在。”陸昭寧說，“但兇手進出過這個房間多次，卻沒有留下任何鞋印。要么兇手換了鞋，要么——”
“要么兇手在進來之前就處理了鞋底。”顧言舟接上。
“對。說明兇手有反偵察意識，不是沖動犯罪。但有一個矛盾點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一個有反偵察意識的人，會忘記打掃死者的鞋印嗎？”陸昭寧看著他，“還是說，他根本不在乎？”
顧言舟的眉頭皺起來。
陸昭寧走向門口，經過他身邊時停了一下。
“布丁別忘了吃。”她說，“涼了焦糖會硬。”
她走出鐘樓，站在廣場上深呼吸。陽光刺眼，她瞇起眼睛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
時雨： [圖片]
時雨： 死者叫周明遠，72歲，退休鐘表修理師。住在鐘樓廣場后面那條巷子里，步行距離八分鐘。獨居，妻子五年前去世，有一個兒子，在**。
時雨： 兒子三年前跟他斷了聯系。原因不明。
時雨： 另外，這個鐘樓的四面鐘，停的時間是十一點零七分。但齒輪箱的維修記錄顯示，它最后一次被上發條是十年前的事。也就是說——
時雨： 有人一直在調整這個鐘。
陸昭寧盯著屏幕。
四面鐘的指針永遠指向十一點零七分。但如果有人一直在調整它，那就意味著——
它指向的不是時間。
是某個日期。
11月7日。
她正要打字回復，目光忽然定住了。
時雨發來的第三張照片，是鐘樓外墻的局部特寫。四面鐘下面的磚墻上，有一行被風雨侵蝕得幾乎看不清的字。
她放大照片。
是粉筆寫的，字跡歪歪扭扭，像是小孩子寫的：
“第七個人看到了。”
陸昭寧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，一動不動。
風從鐘樓方向吹過來，帶著鐵銹和石灰的味道。
第七個人。
她三年前聽過這個詞。
那是她最后一次任務。搭檔重傷前說的最后一句話。
“昭寧……有第七個人。”
她一直以為那是他在彌留之際的胡言亂語。
但現在，這行字出現在一個死人旁邊。
出現在一個被精心布置的案發現場。
出現在——她回歸的第一個案件里。
陸昭寧慢慢放下手機，抬頭看著鐘樓。
四樓的窗口，顧言舟的身影還在。陽光從他身后照過來，把他的輪廓剪成一片黑暗。
她沒有告訴他這件事。
至少不是現在。
她重新拿起手機，打了一行字：
“小雨，查一下11月7日。任何年份，和周明遠有關的事。另外——查一下三年前我那個案子的卷宗。我要知道當年現場的所有人名單。”
時雨的回復很快，只有四個字：
“收到。小心。”
陸昭寧把手機揣進口袋，深呼吸了一下。
三年了。
她以為自己在做蛋糕。
但那個世界，從來沒有放過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