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色發絲，正一圈一圈往我小腿上纏。我用力一扯，發絲斷了幾根，但剩下的立刻收緊，勒進我的皮膚，像釣鉤上的魚線。
更多的發絲從墻縫里往外冒。
我抓起燭臺，把唯一那根蠟燭拔下來，往墻縫里塞。火苗舔上發絲的瞬間，整面墻發出一聲尖叫——不是我的聲音，是墻里面發出來的。那些發絲迅速收縮，退回墻縫深處，留下一股燒焦蛋白質的臭味。
腳踝上還纏著一圈斷發，我顧不上去解，轉身往右走。往下走了大概五十步，暗道突然開闊起來，我跌跌撞撞地沖進一個圓形的地窖。抬頭的那一刻，我愣住了。
地窖不算大，直徑大約十英尺。正中央放著一張石桌，桌上擺著一面巨大的銅鏡，鏡面被打磨得極其光滑，在暗弱的光里泛著黃銅色的冷輝。石桌周圍點著七盞油燈，燈油是深琥珀色的，和我之前看到的營養液一模一樣。
每一盞燈里，都泡著一根金色的發絲。
墻上有字。不是用筆寫的，是用指甲刻的，刻痕深淺不一，有些地方還殘留著干涸的血跡。是同一個人的筆跡，但時間跨度很大——最右邊的刻痕已經模糊發黃，最左邊的還保有銳利的邊緣，像是在過去幾天內新刻上去的。
我湊近了看。
第一行刻的是：“我叫伊莎貝拉·格雷，二十八歲，嫁入斯特林莊園的第三十年。”不對，她日記上寫的是1873年嫁入，按正常時間算只過去了七年。三十年？除非——除非她的一部分活在一個不存在時間的地方。
第二行：“它來自根。它來自山。它來自父親帶回來的那塊黑木頭。”
第三行：“它靠更換寄主保持形態。如果不換，就會腐爛。它不能讓同一具身體用超過七年，因為七年之后，身體會從內部被吃空。”
**行：“阿瑟不是壞人。阿瑟從十二歲起就被它拴住了。他愛過每一任新娘，只是每一次都只能愛到第七年。”
第五行：“我問他——阿瑟——你能陪我到最后嗎？他說能。他說完哭了。”
第六行：“他陪我到最后了。他幫我逃出去了。”
我讀完最后一行，后背一陣發涼。
阿瑟幫伊莎貝拉逃出去過？
那現在住在莊園里的那個伊莎貝拉是什么？
我猛地轉向那面銅鏡。鏡面里映出我的臉——灰頭土臉，頭發散亂，脖子上還沾著暗道的泥土。一切正常。但我死死盯著鏡面時，發現了一個細微至極的異常。
我的影子比我的動作慢了大概四分之一拍。
我抬起右手。鏡子里的我也抬起了右手，但那個動作不是“現在”完成的，而是像在水中推移一樣，有一個緩慢的追隨。我放下手。鏡子里的我仍然舉著右手，停了整整一秒，才跟著放下。
血液沖上我的腦門。
我抓起一盞油燈，往鏡面上潑去。琥珀色的液體灑在銅鏡上，發出滋滋的響聲。鏡面沒有碎裂，但表面的光滑度被打亂了。在扭曲的反射中，我看見自己身后站著一個金色的輪廓。
正在對我笑。
我猛地轉身。什么都沒有。
再轉回去時，鏡面上多了幾行字，是新的刻痕，正在我眼前一筆一畫地浮現，像有一個看不見的指甲在銅面上寫字。
“伊莎貝拉逃出去的那天晚上，它終于明白了一件事。”
“它不需要寄主。它喜歡寄主。”
“它真正享受的，不是活著。”
“是換衣服。”
字跡寫完最后一筆，我手里的燭臺掉在地上，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。
我明白了。
它每七年更換一具身體，不是因為不得不換，而是因為它喜歡。那些被它拋棄的舊寄主并沒有死，而是被儲存起來——那些心臟、那些畫框、那些被困在墻縫里的意識碎片，是它收集的“衣柜”。
我是一個新玩具。
而現在，它正在銅鏡的另一面，隔著黃銅和我的倒影，微笑著注視我。
窸窣聲在耳邊響起。我低頭一看，剛才纏在我腳踝上的那圈斷發，正在往上移動。它爬過我的膝蓋、大腿、腰腹，順著鎖骨一路向上，最終在我喉嚨的位置停下來。
它開始收緊。
我雙手扯住發絲往外拉，但它越收越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