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
“我知道她脾氣，所以我找你說。”
“這個事吧……”
他又吸了一口煙。
“**說得也有道理，那個錢是拆遷款，以后主要是給你弟——”
“爸。”
我打斷他。
“我在醫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能不能來一趟？”
“……最近家里事多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**在看房子，說要給你弟買一套，結婚用。”
我把電話拿遠了一點。
盯著屏幕上“爸”那個字看了十秒。
“你弟還沒對象呢，**就開始張羅了，你也知道她那人，一操心起來——”
“爸，我要做手術，需要有人簽字。”
“簽字？”
“家屬簽字。”
“哦……那個……你問問醫生，能不能自己簽？”
“你是我爸。”
“我知道我是**。”
他的聲音有點含糊，像嘴里叼著煙說話。
“但**這邊走不開，我一個人也……你看這樣行不行，你先問問同事朋友，借一借，回頭爸再想辦法。”
回頭。
他每次都說回頭。
小時候我說想要一雙新鞋，他說回頭。
中考完我說想去看看海，他說回頭。
大學學費差兩千，他說回頭。
回頭回頭回頭。
從來沒有一次回過頭。
“行。”
我說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掛了電話，我把通話記錄**。
不是賭氣。
是覺得沒必要留著。
下午的時候，家族群又有消息。
我媽發了一張轉賬截圖。
150萬。
收款人是我弟的名字。
下面一行備注：學費+生活。
我姑在群里發了個大拇指的表情。
我叔打了一行字：“培養出個留學生，老周家光宗耀祖。”
我媽回了一個笑臉。
150萬。
我要5萬，她說跟我沒關系。
我弟要150萬，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我把家族群的消息提醒關了。
然后打開手機備忘錄，算了一筆賬。
手術費五萬。
醫保報銷大概能覆蓋一萬八。
自費三萬二。
我卡里八千二，減去這個月房租兩千一。
還差兩萬五。
我翻了翻通訊錄。
從A翻到Z。
大學同學、前同事、合租過的室友。
最后撥出去三個電話。
一個借到五千，說下個月就要還。
一個借到三千，讓我打了欠條拍照發過去。
一個沒接。
還差一萬七。
我打開了網貸app。
利息很高，我以前從來不碰這種東西。
填信息的時候手指一直在抖。
不是害怕。
是覺得荒唐。
爸媽手里攥著三百萬，我在病床上借網貸做手術。
審核通過。
兩萬額度。
我提了一萬七。
夠了。
晚上護士來量體溫，看我一個人在，問了一句。
“家屬明天能來嗎？術前談話需要家屬在場。”
“來不了。”
“那你有沒有能來的朋友？”
我想了想。
“我自己簽行嗎？”
護士看了我一眼，表情說不上來。
不是同情，更像是見過太多這種事之后的一種無奈。
“我去問一下醫生。”
她走了。
我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窗外有風，窗戶關得不嚴，嗡嗡響。
隔壁床大姐的老伴來送飯，帶了排骨湯。
大姐指了指我這邊，小聲說了句什么。
老伴看了我一眼，把保溫桶里的湯舀了一碗端過來。
“姑娘，喝點湯。”
我接過來。
手有點抖。
喝了一口，燙的。
舌頭都麻了，但我沒放下。
一口一口喝完。
“謝謝叔。”
“客氣啥，你一個人在這，多吃點。”
我笑了一下。
沒說話。
把碗還回去的時候，手背上的淤青又蹭到了碗沿。
疼。
但不是最疼的地方。
03
手術前一天，主治醫生來找我談話。
姓方，四十多歲，戴眼鏡，說話很直。
“家屬呢？”
“來不了。”
“術前談話必須有家屬。”
“我沒有能來的家屬。”
方醫生看了我一眼，把談話單放在小桌板上。
“父母呢？”
“聯系不上。”
他沒再問。
推了推眼鏡，把手術風險一條一條念給我聽。
全麻、出血、感染、術后并發癥。
每一條后面都跟著一個概率。
我一邊聽一邊點頭。
“都清楚了？”
“清楚了。”
“簽字吧。”
他把筆遞給我。
我接過來，在“患者本人”那一欄簽下自己的名字。
周安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