治好嗎？治不好花那么多錢干什么？
我坐在悅悅床邊，聽著那個聲音，手里攥著悅悅的小手，指甲掐進自己掌心里。
趙美鳳在電話里說了十分鐘，核心意思就一個：這孩子本來就是個丫頭片子，身體底子又不好，花幾十萬治一個不一定能治好的病，值不值當？不如趁林知秋還年輕，趕緊再生一個，生個兒子，陸家到現在連個男丁都沒有。
陸嘉明站在窗戶邊，一直沒說話。
他沒反駁**一個字。
我抬頭看著他，他注意到我的目光，偏了偏頭，說了一句讓我這輩子都忘不了的話。
我媽說的也不是完全沒道理。你先別急，咱們回去商量商量。
我沒說話。我低下頭，看著悅悅的臉。她睡著了，嘴巴微微張著，呼吸很輕很淺，瘦了一圈的小臉上還有針眼和膠布的痕跡。五歲，她才五歲，會背的古詩只有二十首，最喜歡的動畫片是小豬佩奇，上周還跟我說媽媽我想學游泳。
我知道從這一刻起，我只能靠自己了。
我沒跟陸嘉明吵那一架。
不是不想吵，是沒有力氣。悅悅的第一次化療安排在三天后，我需要處理的事情太多了。簽知情同意書、辦住院手續、買化療期間需要用的東西。護士給了我一張清單，上面密密麻麻列了幾十樣，從漱口水到防滑拖鞋到一次性嘔吐袋，我拿著那張清單在醫院旁邊的超市里轉了兩個小時，把東西一樣一樣買齊。
陸嘉明第二天就回去了。走的時候跟我說公司最近有個大項目要跟進，走不開，讓我在這邊先照顧著，有事打電話。
他轉賬了五萬塊錢到我卡上，像是給了一筆撫恤金。
化療開始那天，悅悅被推進治療室，小小的手背上扎著留置針，針眼周圍的皮膚是青紫色的，她太瘦了，血管細得護士扎了三次才扎上。她不哭不鬧，就是用那雙大眼睛看著我，看得我心臟像被人攥住了。
我蹲在她旁邊，笑著跟她說，寶貝，就像打疫苗一樣，打完了咱們就能回家了。
她點了點頭，小聲說，媽媽，那打完能吃草莓蛋糕嗎？
我說能，打完媽媽給你買最大的那種。
藥水順著管子一滴一滴流進去，透明的，看著無害，但我知道那東西進了她體內會做什么。我坐在她旁邊，握著她的手，從頭到尾沒敢松開。
當天晚上，悅悅開始吐。
五歲的孩子，趴在塑料盆上，小身子一抽一抽地干嘔，什么都吐不出來了還在嘔。我抱著她，用手給她順后背，她吐完了就癱在我懷里，渾身是汗，嘴唇慘白。
護士來打了止吐針，過了二十多分鐘才好一點。悅悅閉著眼睛，抓著我的衣角，氣息虛得像一根蛛絲，說了一句，媽媽我難受。
三個字。把我的心絞成了一團爛泥。
我那天晚上沒睡。坐在病床邊的折疊椅上，一只手搭在悅悅身上，感受著她一起一伏的呼吸。病房里還有另外兩個孩子，一個七歲一個九歲，都是腫瘤，都在化療。七歲那個男孩已經掉光了頭發，九歲的女孩戴著口罩，眼窩深陷。
凌晨三點的時候我拿出手機看了一眼，有一條陸嘉明發來的微信，時間是晚上十一點半。內容是：悅悅怎么樣了？
我回了四個字：在化療。
他沒再回。
第二天早上，我收到了一條婆婆趙美鳳發來的語音消息。六十二秒。
我在走廊里聽完了那條語音。趙美鳳的聲音又尖又快，說的是：秋啊，我也不是不心疼這孩子，但你想想，這種病花多少錢是個頭？五十萬八十萬，萬一治不好呢？那錢不是打水漂了嗎？嘉明公司正是用錢的時候，上個月還跟銀行貸了款。你別光顧著這一個孩子，你還年輕，再生一個也來得及。你看隔壁你孫嬸家，老大有病早早就沒了，后來又生了個老二，現在也活得好好的。人這輩子得往前看。
我站在走廊里，手機差點從手里滑下去。
人這輩子得往前看。她說得輕飄飄的，好像我的女兒只是一件壞了的舊家電，修不好就扔了換新的。
我沒有回那條語音。我把手機鎖了，深吸一口氣，轉身回了病房。悅悅醒了，正歪著腦袋看窗戶外面，陽光照在她臉上，絨絨的汗毛金燦燦的。
她看到我就笑了，說媽媽你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