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婚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。“囍”字被人從中撕開，殘紅垂在梁下，像一道未干的血痕。堂上原該坐著親眷賓客的位置，此刻坐著的卻是靖安侯府披甲的私兵，另有兩名青袍小吏垂手立在一旁，袖中露出司刑司文吏慣用的筆刀。，酒香、血腥氣與甜膩熏香混在一起，悶得人幾乎喘不過氣。。，她以為自己還在戰地救護站。，胸腔里殘留著爆炸后的震蕩。她本能地蜷身，右手摸向腰側，想去抓那只隨身急救包。，也不是沾滿泥水與血污的迷彩布料，而是一層冰冷**的綢緞。。。，嫁衣沉重，衣襟上**暗色血跡已經半凝，分不清是衣料本來的顏色，還是從這具身體里流出來的血。桌上合巹杯還滿滿斟著酒，杯沿映著燭火，亮得詭異。，猛地撞進她腦海。。京城。鎮海侯府嫡女。沈驚鸞。，無人問津。父親沈礪十年前卷入東海通敵案，戰死后被追罪；母親秦氏早亡；沈家為攀附靖安侯府，將她送上花轎，嫁給禁軍北衙統領、靖安侯世子陸臨川。，是她的新婚夜。
也是她的死局。
“沈驚鸞。”
有人喚她的名字，聲音冷得像一紙判詞。
沈驚鸞緩緩抬頭。
堂前站著一個男人，同樣一身紅色喜服，眉目英挺，身姿挺拔。若只看皮相，確實配得上京中貴女私下里那句“陸郎如玉”。可惜那雙眼里沒有新郎該有的溫情，只有厭憎、審視，以及一種居高臨下的篤定。
他手里按著兩張紙。
下一刻，紙張被重重甩到她面前。
“證據確鑿，你還有什么話說？”陸臨川聲音沉沉，“簽了它。你通敵一事，本世子尚可替你遮掩。只要你認罪，沈家女眷尚能活命。”
沈驚鸞垂眼看去。
一張是**。
一張是認罪狀。
**上字跡凌亂，寫著赤海船、北境密使、內應接應。認罪狀更干脆，罪名、供詞、伏法之語一應俱全，連她如何畏罪自盡都替她安排好了。
好一個新婚夜。
不設紅帳，設刑堂。
不飲合巹，飲毒酒。
沈驚鸞沒有立刻說話。
她的指尖落在那封所謂**邊緣，輕輕一抹，指腹沾起一點暗紅。堂中眾人都盯著她，以為她終于怕了。
她卻將指尖送到鼻下，輕輕一嗅。
陸臨川皺眉：“你做什么？”
沈驚鸞沒有答。
她見過太多血。
新鮮人血帶鐵銹氣，凝后發暗，腥味沉而粘。戰地手術臺上，她曾在炮火里連續十七個小時替傷兵縫合撕裂的血管，人的血是什么氣味，她比堂中任何人都清楚。
而這紙上的血，腥氣浮，色澤滯，尾調還有朱砂的澀味。
她抬起頭，語氣平靜得幾乎冷淡。
“羊血混朱砂，至少放了三個時辰。”
堂中靜了一瞬。
兩名司刑司小吏臉色微變，下意識看向陸臨川。
陸臨川眸色一沉：“荒唐。你一個養在別院的侯府小姐，懂什么血跡？”
“死人見得多了，自然懂。”
這句話出口，沈驚鸞自己也微微一頓。
她知道，從這一刻起，她不能再做原來的沈驚鸞。
或者說，原來的沈驚鸞已經死在這場血婚里。醒來的，是一個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的沈清瀾。
側旁傳來一道柔弱的女聲：“姐姐怕是受了刺激，開始胡言亂語了。”
沈驚鸞循聲看去。
說話的女子穿一身淺色羅裙，烏發半挽，眉眼含愁，病弱得像一陣風就能吹倒。她站在陸臨川身后半步，位置不近不遠，既像避嫌，又足夠讓所有人看出她與陸臨川關系匪淺。
溫綰綰。
陸臨川的救命恩人。
也是今夜這場局里，最會哭的那一個。
原主記憶里，溫綰綰總是這樣。柔聲替她求情，說出口的話卻句句把她往死路上推。
沈驚鸞看著她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別急。”她說，“下一個就是你。”
溫綰綰神色一僵。
沈驚鸞扶著桌案站起身。嫁衣太重，傷口牽扯著疼，她卻站得極穩。她拿起桌上那盞合巹酒，轉身拔下發間一支銀簪，簪尖沒入酒中。
堂中燭火搖了搖。
銀簪入酒，先是微微發灰，繼而從尖端一點點黑了下去。
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氣。
陸臨川臉色驟變：“這酒——”
“砒霜底。”沈驚鸞將銀簪舉到燭火下，烏黑的簪尖映得滿堂死寂，“但砒霜味苦，怕我嘗出來，又加了甘草與三七壓味。能配出這個方子的人，懂藥。”
她的目光落在溫綰綰身上。
溫綰綰眼眶立刻紅了：“姐姐這是什么意思？合巹酒是沈家陪嫁送來的，姐姐疑我，倒不如先疑自己娘家。”
“問得好。”
沈驚鸞抬手，慢慢掀開嫁衣外層。
內襯邊緣，有一處針腳格外新。
她以指甲挑斷線腳，從里面抽出一片被燒過的信箋。紙上殘字未盡，隱約能辨出“赤海內應”等字樣。
“這是你們給我備的另一份證據？”她把信箋拈在指間，舉到燭前，“燒過的紙該脆，這張卻仍軟。不是舊物，是今日才燒。能在我上轎前把它縫進嫁衣的人，必是近身之人。”
堂中有人悄悄后退。
沈驚鸞卻沒有看那陪嫁嬤嬤，只看溫綰綰。
“你袖口的藥味，換過方子了吧？”
溫綰綰臉上的血色終于淡了。
“安神湯用酸棗仁、茯苓，氣平味甘。你袖口卻有苦杏仁氣。”沈驚鸞一步步走近她，“還有砒霜壓過后的澀味。”
“你胡說！”
溫綰綰后退半步，陸臨川下意識擋在她身前。
這個動作落在沈驚鸞眼里，她只覺得可笑。
她沒有再爭辯，伸手扣住溫綰綰手腕，指尖一翻，從她袖中暗袋里摸出一只小瓷瓶。
瓶塞打開。
刺鼻苦味散出的一瞬，兩名司刑司小吏面色全變。
沈驚鸞把瓷瓶放在烏黑銀簪旁。
“陸統領。”她聲音不高，卻清清楚楚落進每個人耳里，“你府上的救命恩人隨身帶著毒藥，而這毒，出現在我的合巹酒里。”
她抬眸看他。
“你是娶妻，還是滅口？”
陸臨川的手指攥緊，目光終于從沈驚鸞身上移到溫綰綰臉上。
溫綰綰眼淚奪眶而出，聲音輕得發顫：“臨川哥哥，你不信綰綰了嗎？”
陸臨川沉默了。
那一瞬，沈驚鸞已經知道答案。
他不是看不見證據。
他只是舍不得相信，或者說，不愿承認自己錯了。
男人的臉面，侯府的體面，恩情的枷鎖，都比她這條命重要。
沈驚鸞忽然覺得無趣。
她拉過一張椅子坐下，從桌上取筆，又抽出一方素帛。
陸臨川皺眉：“你做什么？”
“寫休書。”
滿堂死寂。
陸臨川厲聲道：“荒謬！自古只有男子休妻，哪有女子休夫？”
沈驚鸞頭也不抬，筆鋒落得極穩。
“今日便有了。”
她寫完最后一筆，將素帛拎起，當眾念道：
“一休陸氏薄情寡義，新婚夜不設紅帳設刑堂，以婚為阱，謀妻害命。”
“二休陸氏是非不分，容外人毒殺正妻，以恩為挾，縱惡成災。”
“三休陸氏失德失格，堂堂禁軍統領，偏聽偏信，妄斷人命，何以掌兵？何以治家？”
每一句落下，陸臨川的臉色便難看一分。
沈驚鸞將休書拍在他胸前。
“陸臨川，你的休書要官府蓋印，要宗族見證。”她看著他，一字一頓，“我的休書，只要我自己認。”
她轉身，扯下沉重嫁衣外罩，隨手扔在椅上。
里面是一身素白中衣，被血染了一角，卻比那滿堂刺目的紅干凈得多。
“從今日起，我的清白，我自己查。”
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毒酒、**、殘信，又看向陸臨川。
“你們陸家的罪，我也自己定。”
陸臨川攥著那紙休書，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：“沈驚鸞，你以為你今日走出這個門，外面等著你的是什么？”
沈驚鸞停步，回頭。
她額角還在滲血，臉色蒼白，眼神卻冷得像刀。
“我已經站在刑堂上了。”她說，“還有比現在更差的地方嗎？”
無人作聲。
她朝門外走去。
侯府私兵刷地拔刀，寒光橫在門前。
沈驚鸞腳步一頓，目光越過刀鋒，落在角落里那個瘦小的丫鬟身上。
“青棠。”
一直縮在角落里的小丫鬟猛地抬頭，眼里還有淚，卻沒有跪。
沈驚鸞向她伸出手。
“走。”
青棠怔了一瞬，隨即跌跌撞撞朝她跑來。
這一夜，靖安侯府的紅燭燒到了盡頭。
可沈驚鸞知道，她的路，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