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敲鍵盤的手停住了。辦公室的空調開得很足，冷氣咝咝地往外冒。窗外天色暗下來，城市的燈火一盞盞亮起，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。

“誰跟你說的這些？”他聲音很冷。

“資料里寫的。”我指了指那份加密文件，“組長讓我熟悉項目**。我看協調紀要上說，業主還在鬧，說要曝光違規操作。”

顧霆深盯著我，看了足足有十秒鐘。然后他往后一靠，轉椅發出輕微的咯吱聲。

“許晏寧，”他說，“你的任務是寫推廣文案，讓這個項目看起來光鮮亮麗，讓楚家滿意，讓市里滿意。至于地怎么來的，有沒有違規，那不是你該操心的事。”

“可如果業主真的曝光——”

“他曝不了。”顧霆深打斷我，語氣篤定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，“老頭沒證據，就是瞎鬧。而且……”他頓了頓，嘴角勾起一個沒什么溫度的弧度，“他兒子去年治病，欠了一**債。我讓人接觸過了，價錢開到三百萬，他松口了，這兩天就簽協議。”

我握緊了背在身后的手，指甲陷進掌心。

“所以，”我慢慢說，“用三百萬，買他閉嘴？”

“是幫他。”顧霆深糾正我，站起身，繞過辦公桌走到我面前。他身上有淡淡的**味，混著雪松香水，很好聞，也很壓迫。“許晏寧，別用那種眼神看我。這個世界就是這樣，錢能解決百分之九十九的問題。剩下那百分之一，只是錢不夠多。”

他伸手，捏了捏我的下巴，動作很輕，像在**寵物。

“晚上打扮漂亮點。楚晴媽媽喜歡女孩子穿淺色，端莊些的。別給我丟人。”

說完，他轉身坐回椅子，重新看向電腦屏幕，不再看我。

我走出辦公室，帶上門。走廊的聲控燈應聲亮起，白慘慘的光照下來。我靠在墻上，深深吸了口氣，又緩緩吐出來。

然后我拿出手機，給阿哲發了條消息：

“趙老頭那邊，顧霆深開價三百萬封口。想辦法讓他知道，那塊地的實際價值，至少值一千萬。還有，提醒他，簽協議前，找個靠譜的律師，把所有原件都復印一份，存到安全的地方。”

發送成功。

我走進電梯，鏡面門關上，映出我沒什么表情的臉。淺色，端莊。顧霆深喜歡我這么穿，楚晴的媽媽也喜歡。

好啊。

那就穿給他們看。

電梯一路下降，失重感讓胃部微微收緊。我看著不斷跳動的數字，想起剛才顧霆深說那句話時的表情——理所當然，不容置疑。

他說得對，錢能解決很多問題。

比如，用三百萬讓人閉嘴。

也比如，用一千萬，讓人開口說更多。

電梯到達一樓，“叮”的一聲，門開了。大廳里燈火通明，加班的人陸續走出來，說說笑笑，討論著晚上吃什么。

我走出大廈，潮濕的夜風撲面而來。遠處的外灘，燈火璀璨如星河。

Hakkasan，米其林一星，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整個陸家嘴的夜景。顧霆深訂的，一定是視野最好的那個位置。

我拿出手機，點開相機前置鏡頭，整理了一下頭發和衣領。屏幕里的女人穿著米白色西裝裙，妝容精致，笑容妥帖。

然后我打開通訊錄，找到一個沒有存名字的號碼，發了條短信：

“今晚八點半，Hakkasan，窗邊位。照片拍清楚點，尤其是‘親密’的動作。價錢照舊，打到你海外賬戶。”

發送。刪除記錄。

手機屏幕暗下去的前一秒，我最后看了一眼鎖屏壁紙——那是一張很舊的照片，照片里的女人抱著一個小女孩，站在老式居民樓的陽臺上，對著鏡頭笑。女人很瘦，臉色有些蒼白，但眼睛亮亮的。

那是我媽。拍照那年，我五歲。她三十歲。

距離她去世，還有四年。

我關掉手機，走進沉沉的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