遠處，外灘的鐘樓敲響了整點的鐘聲。鐺——鐺——鐺——

一聲，又一聲。

像倒數。

顧霆深和楚晴的訂婚宴，訂***十八號，星期六。黃歷上寫：宜嫁娶，宜開市，諸事皆宜。

地點是外灘華爾道夫酒店，包下了整個宴會廳和臨江的露臺。請柬一個月前就發出去了，燙金的字，浮雕的暗紋，掂在手里沉甸甸的。我的那張是顧霆深讓秘書送來的，裝在素白的信封里，沒寫抬頭。秘書小蘇把信封遞給我時，眼神躲閃，聲音壓得很低：“許小姐，顧總說……您要是忙，不來也行。”

我接過請柬，打開看了看。時間是晚上六點十八分，取個好彩頭。

“告訴他，我會準時到。”我說。

小蘇欲言又止，最后點了點頭，快步走了。走廊里鋪著厚厚的地毯，她的高跟鞋踩上去，一點聲音都沒有。

那天下午，我在公司待到五點。營銷部的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，陳露臨走前探頭問我：“晏寧，還不走啊？今天可是顧總的大日子，你不去湊湊熱鬧？”

“手頭還有點事，做完就走。”我頭也沒抬，盯著電腦屏幕上的數據報表。

陳露“哦”了一聲，腳步聲漸漸遠去。辦公室徹底安靜下來，只有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嗡嗡聲。窗外，陸家嘴的高樓玻璃幕墻上反射著夕陽的光，金紅一片，晃得人眼睛發澀。

我關掉報表頁面，點開一個加密的文件夾。里面是這段時間阿哲陸陸續續發來的東西：趙老頭和顧氏“協商”的錄音，新視野傳媒的股權穿透圖，顧夫人私人賬戶往南山療養院轉賬的記錄，還有顧氏“智慧物流中心”項目那份被壓下的環評補充報告——里面提到地塊附近有歷史遺留的化工污染，治理費用預估在八千萬以上，報告被顧霆深以“不影響主體工程”為由打了回去。

每一份文件，都是一個定時**。引信在我手里。

我新建了一個文件夾，命名“D-**y”，把這些東西一份份拖進去。然后打開郵箱，起草一封新郵件。收件人一欄，我輸入了三個地址：一個是市紀委的公開舉報郵箱，一個是本地影響力最大的財經調查記者，還有一個，是楚晴父親的工作郵箱。

郵件正文是空的，附件里是那些“**”。發送時間，設定在今晚八點整。

訂婚宴開始的時間是六點十八分。八點鐘，正是酒過三巡，賓主盡歡的時候。

我點了“保存草稿”，然后關閉郵箱。電腦屏幕暗下去，映出我自己的臉。今天化了比平時更精致的妝，眼線拉長，口紅是正紅色，身上穿著顧霆深上次讓秘書送來的裙子——香檳色的緞面長裙，V領，露背，剪裁得恰到好處，多一分則艷，少一分則素。標簽還沒拆，我看了眼價格，六萬八。

挺好的。用他的錢，買赴他訂婚宴的戰袍。

我站起身，拎起手包。包是黑色的，款式簡單，里面除了手機、口紅、粉餅，還有一支錄音筆，一支防狼噴霧，和一板解酒藥。

走到電梯間，鏡面門映出我的全身。裙子很合身，襯得腰細腿長，皮膚在燈光下泛著緞子一樣的光澤。我對著鏡子，慢慢勾起嘴角，練習一個得體的、祝福的微笑。

電梯從三十二層緩緩下降。數字跳動的時候，手機震了。

是阿哲。

“姐，趙老頭那邊有動靜了。顧家的人下午又去找他，帶了新合同，價碼開到三百五十萬，老頭沒簽，把人轟出去了。聽鄰居說，老頭在屋里罵了半小時，說什么‘一千萬都不夠買我祖宗的墳’。”

我盯著手機屏幕，直到電梯到達一樓的提示音響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