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觀之下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凌渡走了十七年，閉著眼都知道第幾塊青石板會晃。。每一步踩下去，胸口的玉佩就燙一分。那種燙從骨頭縫往外鉆。皮肉底下像點了盞燈。暗處有什么東西在燒。。道觀到了。，剩一扇歪斜的木門。門上的漆早被風雨啃干凈，露出底下蟲蛀的木紋。門楣上三個字缺了筆畫，凌渡辨認片刻——"清虛觀"。名字還在，香火斷了三百年。。。院中荒草齊腰，正殿的屋頂豁開一個大口子，月光從裂縫里灌下來，照在三清神像上。神像的臉被砸掉了。斷口平整——刀劈斧鑿的。有人專門來毀的。，閉眼。再睜開時，世界變了。。黑線。灰線。整個道觀的因果線比鎮上密了三倍。，從地磚的縫隙里涌出來，纏著坍塌的香爐，繞過斷裂的梁柱。所有的線都在往下走。像被什么東西從地底拽著。。神像背后，一塊地磚松動了。他蹲下，手指探進縫隙，摸到鐵環。一拉。地磚連著一整塊石板掀起來，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洞口。。空氣里有股鐵銹味。。像在說：到了。。。比他想象的大——至少兩丈見方。石壁上嵌著幾顆殘存的月光石，發出將死不死的青光。墻角堆著碎裂的**和銹蝕的丹爐碎片。正中間的地面上刻著一個陣圖，線條歪歪扭扭，像是匆忙間用劍尖劃的。。
灰袍。血從腰側滲出來，洇了大半邊衣襟。修士。凌渡看出來——他身上纏著密密麻麻的因果線，比普通人數十倍之多。大部分是淺灰色的修煉痕跡，有幾根是墨黑的。
修士的眼皮動了動。睜眼。看見凌渡的一瞬間，他的瞳孔驟然放大。
"你——"
他撐著胳膊往后退。血又涌出來一灘。"你怎么……怎么現在就來了……不是說明年……"
凌渡沒動。"你以為我是誰？"
修士的嘴張開又合上。他盯著凌渡——準確地說，盯著凌渡的眼睛。月光石映在凌渡瞳孔里，兩顆全黑的眼珠。
凌渡意識到自己的能力沒關。
修士的呼吸忽然變得又急又碎。"你這雙眼睛……"他的聲音從喉嚨底部擠出來，夾雜著血沫，"是他們最怕的那種人。"
"誰？"
"他們。"修士的手指痙攣地抓住地面，"你……你自己還不知道？也對。你要是知道了，不會來這里。"
他咳出一口血。黑紅色的，落在陣圖上被線條吸了進去。
凌渡蹲下來。怕了五年的人不急著怕。他把那種感覺壓在最底下，壓成一塊緊密的石頭。
"你是誰？為什么在這個地方？"
修士看著他，嘴唇嚅動了幾下。他放棄了回答，反而笑了。是一個死人看活人的笑。"小孩，我活不過一刻鐘了。你問什么我都沒力氣答。"
"讓我試試。"
凌渡伸手。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這樣做——但手指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拉著，按在了修士肩頭。
觸碰。
一根因果線從他指尖經過。最粗的那根。黑色的，黑到發藍。凌渡的手指碰上它的瞬間，世界碎成了一地玻璃。
畫面。
他整個人跌進了另一個時間。眼睛還在眼眶里，但骨頭發涼、皮膚發緊——每一寸都在經歷五年前的那個瞬間。
五年前。青石鎮。
兩個穿紫衣的修士落在鎮外。年長的那個手心攥著一個拳頭大的黑色法器，形似鳥籠。他一落地法器就亮了——法器在追蹤某種氣息。
"散修？"年輕的問。
"不。"年長的低頭看了一眼法器，"因果異常。比之前的都強。"
兩個人走進鎮子。沒有走正路，法器牽引著他們穿過小巷，經過凌渡家的院墻。法器停在墻上一個不起眼的裂縫前。
門開了。凌安站在門口。
他沒有跑。沒有反抗。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屋里——屋里，十二歲的凌渡在午睡。
凌安只做了一件事。他一邊往外走，一邊把手伸到背后，把脖子上掛的黑色玉佩從衣領里拽出來，往墻縫里一塞。動作極快，極輕。兩個修士沒看到。年長的修士舉起法器，凌安的身影開始扭曲，像被吸入一個看不見的漩渦。
最后一幀畫面。凌安的身體化成一道灰色的光，被吸入那個鳥籠似的法器中。
他的嘴在動。口型是三個字。凌渡看懂了，又沒看懂。
畫面碎了。
凌渡猛地抽回手，后背撞在石壁上。太陽穴像有釘子往里打。他大口喘氣，胃里翻涌。
修士已經不動了。眼睛還睜著，嘴角掛著一絲奇怪的笑。
凌渡坐在那里很久。久到月光石的光又暗淡了一圈。
紫衣修士。法器。因果異常者，已標記。
父親被帶走的那天，穿著灰布衫。意外算不上。天災更談不上。有人來了。看中了。拿走了。和一個顧客從貨架上取東西一樣輕巧。
他站起來，眼瞳里的黑色褪去了一部分——但沒褪干凈。眼眶邊緣殘留著一圈深色的痕跡，像被煙灰染過。
他把修士的眼睛合上。彎腰時，看見修士手心露出來半塊令牌的碎片。不是鐵的，不是木的。材質在月光石下泛著冷白的光。
凌渡收起來，轉身爬出地道。
天快亮了。東方泛起魚肚白。東山的方向——道觀所在的方向——有一層極淡的灰。
凌渡回頭看時，發現所有因果線依然指向道觀地下。修士死了，線的方向沒變。道觀地下還埋著別的東西。
他回到家。母親還在睡。
凌渡坐在自己屋里，把玉佩從領口拽出來。指腹沿著玉面的紋路滑過去——指節在彎折處不由自主地停頓，像在認一種旁人看不見的字。
黑色玉面上刻滿了紋路。他從小就認不出這些紋路是什么。今夜他認出來了。
紋路本身在發幽光——只有他能看見的光。玉佩質地沒有變化，但紋路的每一條走向都在暗處亮著。
金線。黑線。灰線。他眼里的世界和玉佩上的紋路，是同一張地圖。
父親臨死前往墻縫里塞這塊玉。他知道。他一直知道。
這張地圖指向的不只是道觀。玉佩上的紋路繼續延伸，超出了青石鎮的范圍——在東方，在更遠的地方，紋路開始收束。
它們匯聚成一個重疊的圖案。一個圓。一個陣。一個更大的東西。
凌渡把玉佩攥在手心。五年來他第一次沒有用問句想事情。
父親看到的父親藏了父親被帶走了。他小時候問過鎮上的人"修仙者長什么樣"，沒人答。現在他知道了答案。這塊玉佩是父親留下的唯一的線頭。他要順著它，把整張網拽出來。
窗外天光漸亮。
胸口的溫度平靜了下來。但凌渡知道它沒消失——它沉到更深的地方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