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祭祖之時，夫君救下的女乞丐跪在席間，說她無家可歸，求我賞口飯吃。
正值陸景恒考取功名的關鍵，我怕府里多出個來路不明的女人會遭政敵詬病，便安排她去我經營的鋪子里當掌柜。
陸家世代清流，可護她一世周全，待陸景恒金榜題名，想娶她為平妻也罷，認做義妹也好，都隨他。
夫君夸我持家有道，不料那乞丐卻說我羞辱她自輕自賤，轉頭便跳了護城河。
陸景恒只嘆她性子剛烈，為她守了三日靈，與我舉案齊眉，成了人人稱頌的模范夫妻。
直至他在我父親的引薦下，一路高升，成為內閣首輔。
入閣那日，也是我沈家滿門抄斬之時，他舉報沈家私藏龍袍，親自帶兵封了沈府大門。
他將一紙休書，甩在雙眼被挖的我臉上：
“**，你這種滿身銅臭的毒婦，也配進我陸家的祖墳？”
“若非你逼走柔兒，她怎會絕望投江，我要用***的頭顱，在那江邊擺成**，迎她魂魄歸家！”
再睜眼，又是清明。
……
我死過一次。
眼睛被挖的那種死法，很疼。
陸景恒親自動的手，用的是我送他的那柄白玉裁紙刀。
他說，用我沈家滿身銅臭的眼珠子，給柔兒做祭品，剛好。
所以當我睜開眼，看見柔兒跪在祭祖的席間，一張臉哭得又白又薄，我沒有動。
我只是看著她。
看她跪得端端正正，膝蓋上的泥巴不多不少，恰好襯出幾分可憐，又不至于太臟。
看她抬頭的角度剛好能露出脖頸最細的那一截弧線，正好落在陸景恒的視線里。
好手段。
上輩子我怎么就沒看出來呢。
"夫人，這女子孤苦伶仃，是我在城門口救下的，你看能不能——"
陸景恒話說一半，停住了。
他在等我接話。
上輩子我接了，我說讓她去我的鋪子里當掌柜，給她一份體面的差事。
然后她跳了護城河。
然后我全家死了。
這輩子，我不接了。
我站起來，快步走到柔兒面前，彎腰把她扶起來。
她的手冰涼，指甲縫里有泥，但指腹沒有繭。
一個真正的乞丐，手上不可能沒有繭。
我按下心頭的恨意，紅著眼眶握緊她的手：
"既是夫君的救命恩人，怎能讓你去外頭吃苦？便留在府里，與我做個伴。"
柔兒愣了。
她大概沒想到我會這么說。
上輩子，她的劇本是——
我拒絕她進府，她受辱投江，然后陸景恒恨我一輩子。
現在我把她留下了，她的戲該怎么唱？
陸景恒也愣了一瞬，隨即狂喜，但很快壓了下去，擺出一副為難的樣子：
"這……怕是不合規矩。"
"有什么不合規矩的？"
我笑著解下手腕上的帝王綠翡翠鐲子，直接套在柔兒沾著泥的手腕上。
"這是見面禮，妹妹別嫌棄。"
那鐲子是御賜之物，沈家皇商世代，圣上特許我佩戴。
但柔兒是平民。
平民戴御賜之物，是逾制。
她不懂，陸景恒也不懂。
但御史懂。
柔兒低頭看了一眼那通透的翠色，眼睛亮了。
她沒有推辭，只是怯怯地說了句"謝謝姐姐"，手卻已經攥緊了鐲子，生怕我反悔。
好一個楚楚可憐的白蓮花。
回府的馬車上，我閉目靠在車壁上。
陸景恒坐在我對面，柔兒坐在他旁邊。
車簾放下，光線昏暗。
我沒有睜眼。
但我聽見了。
很輕微的衣料摩擦聲。
然后是柔兒刻意壓低的聲音：
"恒郎，她真的肯讓我留下？"
陸景恒低聲說：
"噓，別說話。"
寬大的袖袍底下，兩只手交握在一起。
柔兒靠在他肩上，發出一聲極輕的、帶著撒嬌意味的嘆息。
我沒有睜眼。
我只是在心里把前世的賬，一筆一筆地翻了出來。
父親被誣陷私藏龍袍，全家被押上刑場。
母親在我面前撞柱而亡。
大哥的頭顱被掛在城門上示眾三日。
而我，被挖了雙眼，丟在護城河邊的亂墳崗里，連收尸的人都沒有。
馬車顛了一下，我睜開眼睛。
陸景恒和柔兒已經坐得端端正正，目不斜視。
我看著他們，笑了笑：
"到了嗎？"
回到陸府，陸景恒開口了：
"柔兒受了驚嚇，身子弱，住在下人房怕是不妥，不如把主院的偏閣收拾出來？"
主院偏閣。
那是我花了三千兩銀子布置的地方，黃花梨的家具，蘇繡的帳幔，連窗紙都是上好的魚鱗紙。
我說好。
不僅如此，我還讓貼身丫鬟錦書去伺候她。
錦書跟了我十年，是沈家的家生子，忠心耿耿。
我拉著錦書的手，當著柔兒的面說：
"柔兒妹妹初來乍到，你好好照顧她，她要什么，盡管給。"
轉身的時候，我在錦書手心寫了兩個字——
記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