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歲看井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：三歲看井，林越三歲。，但對于一個娃娃來說，從只會躺著吃奶到能跑能跳能說話，變化大得驚人。林越滿了三歲之后，個子比同齡的娃娃高出了小半個頭。**林大牛個子就高，他繼承了這一點。腿也長，跑起來的時候比村里的娃娃都快，趙大膽家的趙石頭比他大兩歲，追他都追不上。。，整天在村口的打谷場上瘋跑。追雞攆狗，爬上草垛往下跳，拿樹枝當劍互相砍，滾得滿身是土，膝蓋上全是疤。林越不這樣，他能蹲著看一個東西看半天，一動不動，像一只趴在草叢里的蛤蟆。趙氏有時候從灶房探出頭來看他，他還是那個姿勢蹲著，連位置都沒挪過。“越兒，你在看啥？”趙氏喊。“螞蟻。”林越頭也不抬。？趙氏想不通，但她已經(jīng)不像以前那樣大驚小怪了。這娃從小就喜歡蹲著看東西，看螞蟻、看水、看蟲子、看天上的云，什么都看，看什么都像在研究什么。，看螞蟻搬家。，洞口有黃豆那么大，周圍堆著一圈細細的土粒。螞蟻從洞里爬出來，沿著墻根往東走，走了大概兩三丈，鉆進了另一道墻縫里。隊伍排成一條線，黑壓壓的，彎彎曲曲的，像一條在地上爬行的黑線。。搬的是食物殘渣，有飯粒、有饃渣、有不知名的小蟲子的**。食物殘渣比螞蟻的身體大三倍，但螞蟻不松口，歪歪扭扭地走，走幾步歇一下，走幾步歇一下，還是往前走。有些螞蟻什么都沒搬，跑得飛快，從隊伍的這頭跑到那頭，又從那頭跑回這頭，像是在傳什么消息。，發(fā)現(xiàn)了一個規(guī)律——搬東西的螞蟻走的路是直的，不搬東西的螞蟻走的路是彎的。也就是說，搬東西的螞蟻知道要去哪里，不搬東西的螞蟻不知道，在探路。。，拍了拍膝蓋上的土，走到另一邊的墻根，蹲下來，繼續(xù)看。。這一窩在院子的西墻根，洞口更大，螞蟻也更大，黑色的，油亮油亮的，爬得很快。它們搬的東西也更大，有一塊饃渣比螞蟻的身體大五倍，那只螞蟻拖著它走，每走一步都要使勁拽一下，像是在拉一輛比它自己還重的車。
林越看著那只螞蟻，心想：它怎么不叫別的螞蟻來幫忙？
他順著螞蟻的隊伍看過去，發(fā)現(xiàn)隊伍中間有一些螞蟻在打架。兩只螞蟻糾纏在一起，你用觸角打我，我用觸角打你，滾來滾去的，把隊伍都堵住了。后面的螞蟻過不去，有的繞道走，有的停下來等，有的也加入了打架。
林越看了一會兒，站起來，又換了一個地方。
院子東邊的水溝旁，有一窩黑色的螞蟻，個頭很小，但跑得很快。他沒有停留多久，因為水溝邊的螞蟻窩被水淹了，螞蟻們正在搬家，忙忙碌碌的，沒什么好看的。
趙氏從灶房端著一盆水出來潑水，看見林越又蹲在墻根了。
“越兒，進來吃飯。”
“等一下。”林越說。
“等什么？飯涼了。”
“再看一會兒。”
趙氏嘆了口氣，把水潑了，轉身進了灶房。
林越蹲在墻根，一直看到螞蟻們收工。
螞蟻收工是有規(guī)律的。太陽偏西了，光線暗了，洞口就慢慢沒有螞蟻進出了。最后幾只螞蟻拖著最后一點食物殘渣鉆進洞里，洞口外面就空了，只剩下一圈細細的土粒，在夕陽下閃著光。
林越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土，走回屋里。
趙氏已經(jīng)把飯擺好了。林耕和林讀已經(jīng)在吃了，兩個小子餓了一下午，吃得狼吞虎咽的，嘴巴里塞滿了飯，腮幫子鼓鼓的。林大牛還沒回來，地里的活還沒干完。
趙氏給林越盛了一碗粟米飯，夾了幾筷子咸菜，放在他面前。
林越拿起筷子，慢慢吃。他不像他兩個哥哥那樣狼吞虎咽，他吃得很慢，每一口都嚼很久，像是在數(shù)粒數(shù)。
趙氏看著他吃飯的樣子，忽然問了一句：“越兒，你一下午蹲在墻根看螞蟻，看出什么來了？”
林越放下筷子，想了想，說了一句讓趙氏愣住的話：“螞蟻搬東西走直線，不搬東西走彎路。搬東西的知道去哪，不搬東西的不知道。一窩螞蟻里面，干活的不到一半，剩下的都在閑逛或者打架。”
趙氏張了張嘴，不知道該怎么接這話。三歲的娃，看了一下午螞蟻，看出這么一堆門道來。她眨巴眨巴眼，把這話在腦子里過了好幾遍。
“吃飯吧。”趙氏說。
林越拿起筷子，繼續(xù)慢慢吃。
大秦一統(tǒng)九年春天，藍田縣遭遇了一場大旱。
這場旱災來勢洶洶，比林越出生那年的大旱還嚴重。
從正月到二月，一滴雨沒下。二月里下了幾滴，還沒落地就干了。到了三月，地里的麥苗已經(jīng)拔節(jié)了，正是最需要水的時候，老天爺卻一滴雨都不給。太陽一天比一天毒，曬得地皮起了裂縫，麥苗的葉子從綠變黃，從黃變干，一捏就碎。
林大牛蹲在地頭，看著那片蔫頭耷腦的麥子，臉上的表情比地里的裂縫還深。他把手伸進土里挖了挖，三寸以下是干的，五寸以下是干的，挖到一尺深，土還是干的，沒有一點水分。他用***了舔指尖上的土，土是涼的，但不濕，只有一點若有若無的潮氣，根本不夠麥苗喝。
“今年怕是要絕收了。”他對旁邊的林德厚說。
林德厚拄著拐杖站在地頭，看著那片地，半天沒說話。他的臉被太陽曬得黝黑，皺紋像刀刻的一樣，一道一道的。地里的收成，莊稼人的命。他活了六十多年，這樣的旱天見過不止一次，但每一次都讓人揪心。不是說習慣了就不怕了，旱就是旱，絕收就是絕收，肚子餓不餓，老天爺說了算。
村里那口老井是全村人的**子。
這口井打在村中央的低洼處，是林家村先人在一百多年前選的址。井口用青石砌了一圈井沿，石頭的表面被磨得光滑發(fā)亮，那是幾代人的手和繩子磨出來的。井口上面架著一個木轱轆，轱轆上纏著麻繩，繩頭系著一個柳條編的水斗。
這口井的水位一直很穩(wěn)定，旱年下降一些，澇年上漲一些，但從來沒有見底過。今年不一樣，從二月開始，水位一天比一天低。三月初的時候，水面離井口還有兩丈多。到了三月中旬，水面又下去了好幾尺，得用三丈多長的繩子才能打到水。
打水的人排著隊。每天早上天不亮就有人來，一直排到中午。一桶水提上來要等小半個時辰，有些人等得不耐煩，罵罵咧咧的。有人插隊，被后面的人拽了出來，兩個人差點打起來。
林大牛每天天不亮就去排隊，打兩桶水回來，澆到地里，連半壟地都澆不透。他算了算，照這個速度，把他家二十畝地全部澆一遍，得一個多月。一個多月之后，麥子早就旱死了，澆了也白澆。
趙氏在家里急得團團轉。缸里的水快見底了，洗衣裳的水都省了，洗碗的水留著澆菜，洗臉的水留著洗腳，洗腳的水留著喂雞。每一滴水都要用兩次，用三次，用到不能再用了才倒掉。
四月初的一天，趙氏提著桶去井臺打水。
林越跟在她后面。三歲的娃娃走得不快，小腿倒騰得卻挺快，一步不落地跟在他娘**后頭。
井臺在村中央的一塊空地上。空地上鋪著碎石，常年被水浸著，長了青苔，滑溜溜的。井沿周圍的地面濕漉漉的，踩上去軟綿綿的。
前面排著六七個人。王嬸子排在第一個，手里拎著水斗，正往下放繩子。她放得很慢，繩子一點一點往下放，水斗碰到水面的時候發(fā)出“咚”的一聲，沉下去了。
趙氏把桶放在地上，在林越旁邊站好，等著。
林越?jīng)]有坐在旁邊等。三歲的娃娃在大人腿之間鉆來鉆去，鉆到了井臺邊，蹲下來，兩只手撐著井沿，腦袋往前探，往井里看。
井口不大，黑黢黢的，像一個大洞。從井口望下去，能看到井壁上長滿了青苔，綠油油的，濕漉漉的，水珠從青苔上往下滴，一滴一滴的，落在井底的水面上，發(fā)出細微的“叮叮”聲。
水面在很深的地方，黑黑的，亮亮的，像一面鏡子。鏡子倒映著井口的天空，灰白色的，有一小塊云從井口飄過去，在水面上滑了一下，就過去了。
林越蹲在井沿上，看了很久。
他看井壁。井壁是用石頭砌的，石頭與石頭之間的縫隙用黃泥糊著。黃泥有些地方脫落了，露出后面的石頭，有些地方裂了縫，裂縫有大有小，大的能伸進一根手指，小的像頭發(fā)絲一樣細。有些裂縫在井口附近，有些裂縫在井壁的中段，有些裂縫一直延伸到水面以下，看不見了。
他看井里的水。水面在很深的地方，平靜得像一塊黑色的綢緞。偶爾有一滴水從井壁上滴下來，砸在水面上，濺起一個小小的水花，漣漪一圈一圈地散開，碰到井壁又彈回來，攪亂了水面上那塊灰白色的云的影子。
他看井臺周圍的地面。井臺周圍的地面是濕的，石頭縫里長出了青苔，青苔也是濕的。濕的范圍很大，從井臺一直延伸到旁邊的菜地里，菜地里的土也是濕的，踩上去一腳一個坑，坑里滲出水來。
林越蹲在那里看了很久，久到趙氏打完水要走了，他才站起來。
“越兒，走了。”趙氏提起水桶，水桶很重，她的手臂被墜得筆直。
林越?jīng)]動。
“越兒！”
林越轉過身，走到趙氏跟前，仰起頭看著她，說了一句讓趙氏差點把水桶扔掉的話。
“阿母，井里的水少了，不是老天爺不降水，是井壁裂了，水從縫里跑了。把那幾道大縫堵上，水就能多出來。”
趙氏手里還拎著水桶，胳膊被墜得生疼，但她的腦子被這句話砸得轉不過彎來。一個三歲的娃娃，蹲在井臺上看了一會兒，就看出了井壁裂縫？就知道了水從縫里滲走？就知道把縫堵上水就能多出來？這是三歲娃娃該說的話？
“你說啥？”趙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她彎腰把水桶放在地上，蹲下來看著林越。
林越又用手指著井臺，朝井沿方向指過去：“井壁上有縫，在東邊，從井口往下數(shù)五塊石頭的地方。”趙氏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，看不到井里面的情況。“等沒人打水了，讓阿父下井看看。”
趙氏蹲在那里，看著林越，嘴巴張了張，合了合，又張了張，不知道該說什么。三歲的娃娃，說話還不夠利索，連“井壁”這個詞都說不太清楚，但他說的內容，比許多大人想的都清楚。
她站起來，拎起水桶，另一只手牽著林越，往家走。
一路上她沒有說話。她在想林越說的那些話，想著想著，腳步慢了下來。
她想不通。
三歲的娃，怎么就知道井壁裂縫會滲水？
她見過多少大人，包括她自己，在井臺邊打了半輩子水，從來沒有注意過井壁有沒有裂縫。林越只去了那一回，蹲在井臺邊看了一會兒，就看出來了。
回到家里，趙氏把水倒進水缸，把林越放在院子里，走進灶房做飯。她一邊切菜一邊想這件事，切著切著手里的刀停了下來。
她把刀放下，擦了擦手，走到院子里，對正在院子里玩樹枝的林越說：“越兒，你把剛才說的話再跟阿母說一遍。”
林越抬起頭，重復了一次：“井壁裂了，水從裂縫里跑了。把裂縫堵上，水就多了。”
趙氏這次聽得很清楚。
晚上林大牛從地里回來，趙氏把林越說的話告訴了他。
林大牛正在院子里洗臉，一盆水潑在臉上，呼嚕呼嚕地搓了幾下，用布巾擦干。趙氏站在旁邊，把林越說的話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，連林越說“井壁上有縫，在東邊，從井口往下數(shù)五塊石頭的地方”這種細節(jié)都說了。
林大牛擦臉的手停住了，布巾捂在臉上，只露出一雙眼睛。那雙眼睛看著趙氏，眨了一下，又眨了一下。
“老三說的？”他問。
“他說的。”
“三歲的娃？”
“三歲的娃。”
林大牛把布巾從臉上拿下來，疊好，搭在繩子上。他在院子里站了一會兒，抬起頭看著灰蒙蒙的天。天上看不到星星，也看不到月亮，只有一層厚厚的云，壓得很低，很低。他心里沉甸甸的，像壓了塊石頭。
他走進灶房，林越正蹲在灶臺后面，拿手指頭在地上畫圈。
灶臺后面黑黢黢的，只有灶膛里的火光映出來，照在他的臉上，紅彤彤的。他畫得很認真，一圈一圈的，大小差不多，間距也差不多，整整齊齊的。
林大牛蹲下來，看著林越的臉。“越兒，你跟你阿母說，井壁有縫？”
林越點了點頭。
“你咋看出來的？”
林越想了想，說了一句讓林大牛一晚上沒睡著的話：“水從井臺上流到菜地里，菜地是濕的。水不是從井口流出去的，是從井壁的縫里滲出去的。”
林大牛蹲在那里，嘴巴微張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林越。
灶膛里的火光跳動著，照在林越的臉上，把他的五官映得格外的清晰。濃眉，大眼，鼻梁挺直，嘴巴不大不小。這張臉，跟他大哥二哥不一樣。林耕是個老實相，一看就是個種地的料；林讀是個機靈相，眼睛總是在轉，在找什么好玩的東西；林越這張臉，說不上來是什么相，就是讓人覺得，這個娃娃的眼睛里裝著什么東西，別的娃娃的眼睛里沒有。
林大牛站起來，在灶房里走了兩圈。灶房不大，一圈是用來看的，兩圈是在想事情。走完兩圈之后，他走到門口，對著院子里的趙氏說了一句話。
“明天我叫村長來，商量修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