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婆子拿火鉗撥了撥炭，"沈夫人也該想開了。人家是狀元郎，眼看著就要平步青云。商戶女配狀元郎，本來就是高攀。當(dāng)初要不是沈家有錢，老爺能看上她？"
青禾把銅盆往地上一蹾："你再說一遍。"
"我說的是實話。"王婆子根本不怕她，"你們主仆兩個與其在這兒生氣，不如勸勸你家夫人，早點認了。侯府千金進了門，往后這府里的天就不是她的了。"
"青禾。"
沈玉**聲音從院門口傳來。她換了一身素凈的衣裙，頭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子。沒有戴她平日里管家時常用的那套赤金頭面。
青禾立刻閉了嘴，快步走過去。
沈玉娘看也沒看灶房那兩個婆子，對青禾說："去把庫房的賬冊搬到我屋里，從建府那年起，一本都不要少。"
"夫人要查賬？"青禾愣了一下。
"不是查賬。"沈玉娘往院子里走，步子不急不緩，"是對賬。三年的賬，一筆一筆對清楚。"
青禾搬賬冊的時候，在庫房門口碰上了林景書的書童長安。長安攔在門前，一臉為難。
"青禾姐姐，這些賬冊老爺吩咐過，不讓隨便動。"
"我家夫人要看。"青禾伸手去推他，"讓開。"
"老爺說了，府里的賬以后由趙姑娘接手。"長安往門框上一靠，"夫人看了也沒用。"
趙姑娘。
這三個字像一顆釘子扎進青禾的耳朵里。人還沒過門，就開始接管家權(quán)了？
"沈夫人還沒降為平妻呢。"青禾一字一頓，"這個家，今天還是她當(dāng)著。你讓不讓？"
長安張了張嘴，還想說什么。身后傳來一聲輕咳。
管家林福站在走廊拐角處，手里拿著串鑰匙，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什么，像是想笑又忍住了。
"長安，讓開。"林福把鑰匙扔給青禾，"夫人要看賬冊，那就搬。"
長安不情愿地挪開身子。青禾抱起第一摞賬冊往外走的時候，聽見林福在她身后小聲說了一句："沈家的東西，沈家人要看，天經(jīng)地義。"
她回頭看了林福一眼。這個在林家當(dāng)了二十年管家的老人，正彎腰鎖庫房門，脊背佝僂，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了。
沈玉娘用了一整天看賬。
青禾進進出出添了三次茶，每次進去都看見她家小姐坐在桌前，面前攤開的賬本越堆越高，手指在紙頁上一行一行地滑過去。
她沒有嘆氣，沒有哭，也沒有發(fā)火。
天黑的時候，沈玉娘合上最后一本賬冊，從桌邊站起來。
"青禾，備筆墨。"
"小姐要寫什么？"
"寫信。"沈玉娘走到窗前，推開窗子。冷風(fēng)卷著幾片枯葉灌進來，她沒有躲。"寫給錢塘的孫掌柜。三年沒聯(lián)系了，也該問個好。"
青禾磨墨的時候偷偷看了一眼信的開頭。
"孫叔親啟"四個字，沈玉娘寫得極慢，一筆一畫都穩(wěn)得像在刻碑。
信寫完，沈玉娘把它折好，裝進信封，用蠟封死。
"走后門送出去。"她把信遞給青禾，"不要讓任何人看見。"
青禾接過信，猶豫了一下："小姐，這位孫掌柜是？"
沈玉娘沒回答這個問題。她重新坐回桌前，翻開了另一本賬冊。這本不是林家的公賬，是她從嫁妝箱子最底層翻出來的，封皮磨損得厲害，但里面的字跡比林家的公賬清晰得多。
"青禾。"她頭也不抬地說，"明天林景書如果問我考慮好了沒有，你就說我病了。拖三天。"
"三天夠嗎？"
"夠了。"
第三天，趙若煙來了。
她坐著一頂四人抬的軟轎，轎簾是杏**的緞子，上面繡著侯府的紋樣。兩個丫鬟一左一右扶著她下轎，腳上踩著一雙鑲珠繡鞋，走路時裙擺帶風(fēng)，珠串叮當(dāng)作響。
沈玉娘在正廳見的她。
趙若煙進門的時候先環(huán)顧了一圈廳堂的擺設(shè)，目光在墻上掛著的一幅山水畫上停了兩秒，嘴角彎了彎。
"這畫是仿的。"她坐下來，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，"我家?guī)旆坷镉幸环孥E，改天讓人送過來換了。"
沈玉娘給她倒了一杯茶："趙姑娘今日來，是有什么事？"
"叫我若煙就好。"趙若煙端起茶盞抿了一口，放下時皺了皺鼻子，"往后咱們就是一家人了，不必這么生分。"
這話說得輕巧。
青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