臺上的司儀第三次念出那個名字。
聲音從音響里彈出來，撞在錦瀾國際酒店宴會廳的穹頂上，又落下來，砸進一片逐漸蔓延的竊竊私語中。
"蘇念晚，蘇念晚經理在嗎？請上臺領獎！"
頒獎臺正中央，一座水晶底座的獎杯孤零零立著，射燈打在上面，射出刺目的光。
沒有人上臺。
主桌上，董事長方建國的笑容收了半分，側頭對身旁的總裁助理說了句什么。助理立刻低頭摸出手機。
三秒后，我口袋里的手機震了一下。
我站在宴會廳外面。
錦瀾酒店最大的廳，鑲著銅質浮雕的對開門緊閉，門縫里漏出暖**的光和模糊的人聲。我的部門，行政合規與成本管控部，七個人，整整齊齊站在我身后。
沒有請柬，沒有禮服，只有穿了一整天還沒換下的工裝。
手機又震了。
方建國的消息，兩行字："念晚，你在哪？年度降本增效突出貢獻獎是你們部門的，速來主廳。"
我抬頭看了眼那道門。
手指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字，發送。
然后我推開了門。
門軸轉動的聲音不大，但靠門那幾桌的人全回了頭。目光像聚光燈，齊刷刷掃過來。先是疑惑，再是辨認，最后定格成一種微妙的表情。
我帶著我的人，沿著廳邊那條鋪著深紅地毯的通道往前走。
經過第二廳入口，里面坐滿了中層。經過第一廳，那是合作伙伴區。我們一路走到主廳后排，幾張空著的備用桌前。
拉開椅子，坐下。
七個人，動作整齊，沒有一個人說話。
臺上司儀張著嘴，忘了接詞。
主桌方建國的臉色變了。
我這才掏出手機，看了眼剛發出去的那條回復。
"方董，我們沒收到邀請函，不確定能否入場。請問是在錦瀾的哪個廳？"
這條消息，被總裁助理下意識念了出來。
他的聲音不大，但方建國面前那只開著免提的手機，把每一個字，清清楚楚地送進了整個主廳。
死寂。
持續了大約十秒。
我叫蘇念晚，瀚宇醫藥行政合規與成本管控部經理。我們部門前身是行政部和部分財務稽核的合并產物，日常工作是審報銷、砍預算、跟供應商磨價格、替公司在每一筆支出上把關。
瀚宇醫藥靠一款心血管創新藥起家，這兩年業績猛漲，正在沖刺上市。公司里最受寵的是市場營銷部和臨床事業部，他們花錢如流水，預算報告上的數字讓我部門的人看了都替公司心疼。
而我們提交的"優化辦公場地租賃方案年省三百萬"的報告，在方建國的待閱郵件里躺了六周。
這次慶功宴，是慶祝核心產品拿到上市批件。地點選在錦瀾國際酒店，包了三個廳，預計一千五百人。
菜單是我帶人試的，酒水是我比價定的，場地方案是我敲的，流程表是我核的。我跟酒店銷售磨了四個下午，抹掉零頭，多要了五十份茶歇。
但沒人告訴我，最終邀請名單需要我們自己提交。
也沒人告訴我，負責審核名單的總裁辦，會把籌辦這場宴會的部門，整個漏掉。
我是當天下午，聽到隔壁工位的人討論晚上穿什么，才發覺不對。
登錄系統，通知欄空的。部門郵箱，空的。問了下屬，全搖頭。
我給總裁辦的王莉發了消息。她隔了一小時回："啊，蘇經理，可能是漏發了，你們直接過來就行，簽到補個名。"
于是我們下了班，加完班，打車過去。
到了酒店，簽到處的禮儀攔住我們。
"抱歉，名單里沒有您和您部門的名字。"
宴會廳里傳來掌聲和司儀的開場白。
我們被攔在了隔離帶外面。
我的下屬們，那些跟我一起加班核對費用、一起跟供應商較勁的年輕人，臉上從茫然變成憤怒，又從憤怒變成壓抑的委屈。
我站在原地，透過門縫看見方建國在臺上慷慨激昂地感謝"每一位家人"。
看見周正陽端著酒杯穿梭在各桌之間，意氣風發。
看見那些我們駁回過報銷單、質疑過數據的部門負責人，全在里面，笑容滿面。
然后手機震了。方建國叫我領獎的消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