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先回去，這事容我想想。不過憶寧，丑話說前頭，辭了就回不來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真想清楚了？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
“不后悔？”
“不后悔。”
他看著我，突然笑了：“好，我支持你。但不是辭職，是調動。”
“調動？”
“對。你是好干部，組織培養你不容易。我同意你去基層，但保留你的身份和職級。就當是——掛職鍛煉。”
“周院長，謝謝您！”
“別謝我，謝你丈夫。這二十年，他為我們衛生系統付出太多了。就當還他一個人情。”

從省院出來，我覺得從沒有過的輕松。
手機響了，是陸征遠。
“你在哪？”
“在外面。”
“周院長給我打電話了，說你申請去基層。”
“嗯，我決定了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。
“好，那咱們一起。”
“一起？”
“我也申請調到你去的那個社區衛生中心。咱們夫妻搭檔。”
我笑了，眼眶發熱：“好，一起。”
一周后，省衛健委下了調令。
沈憶寧同志不再擔任省人民醫院副院長職務，調任江城市東湖區陽光社區衛生服務中心主任。
陸征遠同志繼續在陽光社區衛生服務中心任全科醫生。
消息傳開，整個衛生系統炸了鍋。
“副院長去當社區衛生中心主任？”
“大材小用吧？”
“肯定是犯了什么錯。”
“你們不知道吧？她丈夫就是那個傳奇軍醫鐵刃！”
各種猜測滿天飛。
我不在乎。
從明天開始，我要和丈夫并肩作戰了。
報到那天，陽光社區衛生服務中心的老主任馬國強站在門口等我。
五十多歲，頭發花白，笑起來滿臉褶子。
“沈主任，歡迎歡迎！”
“馬主任，叫我小沈就行。”
“那可不行，您是副廳級干部。來我們這小地方，是我們的榮幸！走，我帶您看看。”
衛生中心不大，三層舊樓，外墻的漆都掉了大半。
全中心加起來十五個醫護人員，管著周邊三個社區，將近四萬居民。
我的辦公室在二樓，十來平米，一張舊桌子，一把吱呀作響的椅子。
“條件簡陋，您多擔待。”馬國強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挺好的，比我當年在鄉鎮衛生院實習的時候強多了。”
樓下突然傳來一陣喧嘩。
我走到窗邊往下看。
陸征遠站在院子里，被一群大爺大媽圍住了。
“陸醫生，聽說你夫人要來當主任？”
“陸醫生，你夫人是不是省醫院的副院長？”
“陸醫生，你可真是深藏不露啊，傳奇軍醫！”
陸征遠被圍在中間，那張被曬得黝黑的臉上全是尷尬。
我忍不住笑了。
馬國強也看到了，感慨道：“征遠在我們這干了十五年，從來默默無聞。誰能想到，他居然是那樣的英雄。”
“是啊，我們都沒想到。”
馬國強的表情忽然認真起來：“沈主任，我問你個問題。”
“您說。”
“你后悔嗎？放棄副院長的位子，來這個小地方。”
我轉過身，看著他：“馬主任，我這輩子做過很多決定。但這一次，我確定是對的。”
他笑了：“好，那咱們一起好好干！”

來陽光社區的第一天，我就見識了什么叫“基層不易”。
以前在省院，我面對的是文件、會議、學術報告。偶爾下基層檢查，也就是走馬觀花。
現在不一樣了。
我是這個衛生中心的主任，十五個人的吃喝拉撒歸我管，四萬居民的健康歸我管。
上午九點，我剛坐下，護士小劉就沖進來。
“沈主任，不好了，外面有人鬧事！”
我跟著她跑到一樓大廳。
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正拍著柜臺罵：“你們這是什么破地方！我媽等了一個小時都沒看上病！”
掛號窗口的小張漲紅了臉：“大姐，前面還有人排隊——”
“排什么排！我媽八十三了，站都站不穩，你讓她排隊？”
旁邊一個老**坐在椅子上，臉色蠟黃，喘得厲害。
我快步走過去，蹲下來看老**的狀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