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得清清楚楚。
我拉開藥箱，開始整理今天要用的針具。
九點鐘的時候，一個穿灰色夾克的男人推門進來了。他大概四十多歲，頭發梳得很服帖，看起來像是在什么機關單位上班的人。
他進門沒有掛號，站在柜臺前掃了一圈，開口問："請問蘇先生在嗎？"
我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。
趙姐從后面探出頭來："蘇先生？我們這兒沒有蘇先生，只有蘇清蘇大夫。你掛號沒有？"
男人看了我一眼，又看了看趙姐，嘴巴張了一下，像是要說什么。
他最后沒說。
"認錯地方了，抱歉。"
他退出診所，門在身后關上。我透過玻璃窗看見他在門外打了一個電話，說了不到十秒就掛了，然后快步走向路邊一輛黑色的車。
那輛車的牌照不是本地的。
趙姐湊過來："蘇先生？誰啊？***吧。"
我繼續整理銀針。"可能走錯了。"
上午看了七個病人。三個感冒，兩個腰疼，一個孩子拉肚子，一個老人膝蓋積液。
中午趙姐出去買飯的時候，顧銘的助理周揚來了。
他站在門口，沒有進來。手里拎著一個紙袋，里面是兩盒點心和一瓶牛奶。
"蘇小姐，顧少讓我送過來的。"
我沒接。
周揚把紙袋放在門檻上，猶豫了一下，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話。
"蘇小姐，那份認罪書，最好還是盡快簽了。顧少說錢家那邊已經開始催了，再拖下去，他怕控不住局面。"
"錢萬成真的死了嗎？"我看著他。
周揚的喉結動了一下。
"死亡證明是省醫院開的，法醫也簽了字。"他頓了頓，眼神往旁邊飄了一下，"蘇小姐，有些事別問太多，對你沒好處。"
他說完轉身走了。走了三步，又停下來，沒有回頭。
"點心趁熱吃，涼了就不好吃了。"
他的聲音里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東西。不是同情，更像是某種不安。
趙姐回來的時候看見門口的紙袋，罵了一聲"呸"，一腳踢進了垃圾桶。
晚上九點，我關了診所的門，一個人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。
手機又響了。
還是早上那個陌生號碼。這次響了五秒。
我站在路燈下看著屏幕，手指懸在接聽鍵上方。
最后還是沒接。
回到出租屋，桌上擺著一張紅色請帖。
不知道是誰從門縫底下塞進來的。請帖上印著燙金的字：顧銘與蘇雪訂婚宴，三天后，在城東的鼎盛酒店。
請帖里面還夾了一張紙條。
蘇雪的字跡，圓圓的，漂亮得像是字帖上臨摹下來的。
"姐，訂婚宴那天你能來嗎？銘哥說讓你在宴會上把事情說清楚，當著大家的面認個錯，他會幫你請最好的律師。這樣對大家都好。你放心，我和銘哥不會忘記你的犧牲。"
我把紙條翻過來。
背面還有一行字，字體和正面不一樣，筆跡更重，像是寫的時候用了很大的力。
"簽不簽隨你。不簽的話，你師父那個破山頭上的藥田，明天就會被人鏟平。"
這是顧銘的字。
我把請帖和紙條放在桌上。
打開柜子，最底下壓著一個舊木盒。木盒是師父留給我的，里面裝著一整套銀針，三十六根，長短不一。最長的一根有筷子那么長，最短的那根比指甲蓋還小。
那根最短的銀針，就是我白天別在頭發里的那枚。
我把木盒關上，塞回柜子底部。
然后拿起手機，翻到那個陌生號碼，盯著看了很久。
最終還是沒有回撥。
我拉開抽屜，從里面翻出那份認罪書的復印件。顧銘白天走的時候把原件帶走了，但我之前趁他不注意拍過照片。
認罪書上寫得清清楚楚：蘇清于某年某月某日擔任主刀助手，因操作失誤導致患者錢萬成術中死亡。
我看著"術中死亡"四個字。
錢萬成被推出手術室的時候，心跳每分鐘七十二次，血壓一百二比八十。生命體征穩定得不能再穩定。
一個術后兩天才"死"的人，怎么能叫"術中死亡"？
這份認罪書，連作假都假得這么敷衍。
他們根本不在乎合不合理。
他們只在乎我簽不簽。
因為在他們眼里，一個從鄉下來的、沒有**的村姑，就算知道這是假的，又能怎么樣？
我把復印件疊好，放進枕頭底下。
關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