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違法？”

蘇北辰像聽到了什么荒唐笑話。

他站在雨里，黑傘壓得很低，眼神冷得讓旁邊保安都不敢大聲喘氣。

一個三歲半的小孩，穿著破棉襖，坐在折疊凳上，跟他說違法。

簡直離譜。

客廳里的蘇景言已經跟了出來，他抱著胳膊站在廊下，冷笑了一聲。

“蘇軟軟，你從哪兒學來的這些亂七八糟的詞？誰教你來蘇家鬧事的？”

蘇軟軟坐在小凳子上，仰頭看他。

雨水順著她的下巴滴到棉襖上。

她想了想，很認真地說：“電視里學的。還有社區墻上貼的。”

蘇景言噎了一下。

蘇北辰沒耐心再聽。

他轉頭吩咐：“開門，把她拖遠點，別讓她繼續按門鈴。”

兩個保安互相看了一眼，只能硬著頭皮上前。

鐵門咔噠一聲打開。

冷風卷著雨水撲進院子里。

蘇軟軟低頭，從小黃鴨書包側兜里摸啊摸。

保安以為她要拿糖或者紙巾。

結果她摸出來一個粉色兒童錄音筆。

上面還貼著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貼紙。

她按下開關，小紅燈亮了。

蘇軟軟把錄音筆舉到胸前，奶聲奶氣地提醒：“叔叔，你們碰我之前，先說姓名工號。”

兩個保安的手僵在半空。

蘇軟軟繼續補充：“我要記投訴。”

保安：“……”

雨水打在他們臉上，他們卻不敢再往前一步。

這小孩太小了。

一碰出事，誰擔得起？

何況現在她還錄音。

蘇北辰臉色鐵青，“蘇軟軟，你少拿這些東西嚇人。”

蘇軟軟搖搖頭，“沒有嚇人，我很講流程的。”

她又低頭翻書包。

書包不大，里面卻像塞了一個小型檔案柜。

先是一個塑料文件袋。

再是一沓折起來的復印件。

還有一支短短的蠟筆，半包小餅干，一只兒童水杯。

最后，她從最里面慢吞吞抽出一份塑封文件。

小手凍得有點僵，差點沒拿穩。

她趕緊用胳膊夾住，拍了拍上面的水。

“這個給你們看。”

蘇北辰不想接。

徐伯卻在這時從主宅方向匆匆走了出來。

他年紀大了，背有些彎，剛才一直在后面聽著。

直到看見那份塑封文件，他腳步突然頓住。

他的目光落在文件角落的簽名上，臉色變了。

“這是……”

蘇軟軟看見徐伯，眼睛亮了一點點。

她記得這個老爺爺。

第三次她被關在門外的時候，是徐伯偷偷往門縫下面塞了一包熱牛奶。

雖然牛奶后來被雨泡涼了，但她記了很久。

“徐爺爺。”蘇軟軟把文件舉高，“你認得這個嗎？”

徐伯走近，雙手接過文件。

他看得很慢。

越看，手指抖得越厲害。

雨傘歪了，半邊肩膀被雨打濕，他也沒察覺。

蘇父也走到門口，看到文件標題時，眉心一跳。

“母親遺囑附頁？”

蘇母抱著蘇妙妙站在廊下，臉色白了一下。

蘇北辰一把拿過文件。

塑封紙里，黑字清清楚楚。

蘇家老**生前遺囑附頁：

若蘇家流落在外親生血脈歸來，無論其是否被現家族成員承認，均擁有蘇家祖宅東側玫瑰花房居住使用權。

任何人不得阻攔、驅逐或以其他方式限制其使用。

落款處，是老**親筆簽名和印章。

蘇北辰盯著那幾行字，臉色一點點沉下去。

蘇景言不敢置信，“這東西哪來的？她一個小孩怎么會有遺囑？”

蘇軟軟把小手伸進棉襖口袋，又摸出一把舊銅鑰匙。

鑰匙很舊，邊緣磨得發亮，上面掛著一個褪色的紅繩結。

她舉起來，“奶奶給我的。”

蘇母立刻道：“媽去世時你才多大？你怎么可能記得？”

蘇軟軟低頭看著鑰匙，小聲說：“我不記得***臉，可我記得這個鑰匙。”

還有奶奶身上淡淡的藥味。

還有一只很軟的手摸過她的頭。

那時候她還太小，只知道有人抱著她說：“軟軟以后要回家。”

可后來，她回來了三次。

每次都被趕走。

徐伯眼眶紅了。

他聲音啞得厲害，“先生，夫人，這確實是老**的親筆。”

蘇父的臉色終于變了。

他可以不在意蘇軟軟哭。

可以不在意外人議論。

但他不能當著這么多傭人的面，否認老**的遺囑。

蘇妙妙聽不懂什么遺囑，但她看得懂大人的臉色。

她突然抱緊蘇母的脖子，眼淚啪嗒掉下來。

“媽媽，我怕……”

蘇母立刻低頭，“妙妙別怕。”

蘇妙妙哽咽著說：“妹妹住進來，會不會又討厭我？她以前總是不喜歡我。”

蘇母心疼壞了，下意識把她抱得更緊。

蘇軟軟看著這一幕，歪了歪頭。

她是真的不明白。

蘇妙妙哭一下，媽媽就會抱。

她以前哭到咳嗽，媽媽也只會說她裝。

哦。

不能想。

想多了會餓。

蘇軟軟吸了吸鼻子，對蘇妙妙說：“姐姐怕的話可以閉眼。”

蘇妙妙一愣。

蘇軟軟認真補充：“我又不是鬼。”

旁邊一個年輕傭人沒忍住，噗嗤一聲，又趕緊低下頭。

蘇母臉色難看，“蘇軟軟，你怎么跟姐姐說話的？”

“用嘴巴說的。”蘇軟軟乖乖回答。

蘇母：“……”

蘇北辰把文件攥得很緊。

他死死看著蘇軟軟，“花房早就廢了，不能住人。”

蘇軟軟點頭。

“沒關系。”

她跳下小凳子，因為腿短，落地時還晃了一下。

她穩住后，伸手去拉自己的兒童行李箱。

箱子因為進了水，拉鏈有點卡。

蘇軟軟用力拽了兩下，沒拽開。

她小臉皺起來，低頭對拉鏈小聲威脅：“你不要逼我告你。”

拉鏈不知道是不是怕了，終于嘩啦一聲打開。

所有人都看了過去。

行李箱里面，不是衣服。

最上面是一頂折疊小帳篷。

旁邊塞著防潮墊、小鍋、奶粉罐、小勺子、保溫杯、太陽能小燈、塑料雨布。

還有一塊卷起來的小牌子。

蘇軟軟把牌子抽出來，抖開。

上面用蠟筆寫著幾個大字：

合法幼崽臨時窩點。

她抱著牌子，抬頭看著蘇北辰。

“我帶帳篷了。”

“我可好養活。”

這句話一出，雨夜里沒人說話。

徐伯別開臉，眼眶更紅了。

一個三歲半的孩子，熟練得像早就知道自己不會被好好接進去。

蘇北辰只覺得胸口堵了一下。

可下一秒，他又把那點異樣壓了下去。

他冷聲道：“你最好別后悔。”

蘇軟軟拖起行李箱，小黃鴨書包在背上晃了晃。

她奶聲奶氣地回：“我后悔前三次哭太大聲。”

“這次不會了。”

說完，她抱著牌子，一步一步走進了蘇家大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