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門口出了第一天的攤。
凌晨三點起床和面。四點半上籠蒸包子。五點支攤，賣到九點收工。包子一塊錢一個，豆漿五毛一杯。第一天賣了六十七塊錢。
趙大勇數完錢，蹲在三輪車旁邊笑。我沒笑。我在算：按這個速度，三萬塊要五年才還得上。
頭三年是最難熬的。
每天只睡四個小時。手上的凍瘡年年裂了又長，長了又裂。趙大勇的右手被蒸籠燙出過三次水泡，最大的一次有雞蛋那么大，他拿**破，纏一圈膠布，第二天照常上汽蒸。
第二年春天，我學會了做油條、糖糕、胡辣湯。品種多了，客人也多了。我們換掉了三輪車，在菜市場旁邊租了一間十二平米的鐵皮棚子，算是有了第一間"店"。
第三年，女兒四歲，該上***了。婆婆身體不好，沒法再帶。我把女兒接回縣城，白天送***，晚上八點接回來。每天收了攤還要洗一百多個碗，接完孩子回到家快十點。給女兒洗完澡哄睡著，我自己往床上一倒，連衣服都懶得脫。
**年，我們開了第二間店。
第五年，第三間。
第五年年底，我把最后一筆五千塊錢轉給了父親。
三萬塊，分了十二次還完，每一筆我都留了轉賬記錄。
還完錢那天，我給父親打了個電話："爸，三萬塊全還上了。"
父親在電話里"嗯"了一聲，沒多說。
從那以后，我以為這筆賬已經清了。
弟弟宋建國比我小四歲。從小爸媽就偏他。他念書不行，勉強讀完初中就不念了，在縣城混了幾年，干過網吧收銀、加油站加油、手機店賣手機，沒有一份活兒干超過半年。后來娶了媳婦王麗，生了個兒子，一家三口擠在爸**老宅里，日子過得緊巴巴。
這些年我每年給爸媽兩千塊過年錢，逢年過節拎東西上門。弟弟從沒正經跟我提過早餐店的事。
直到今天。
直到我簽了那份轉讓合同。
第二天下午兩點，我到了爸媽住的老宅。
趙大勇要跟我一塊兒來，我沒讓。"你去店里盯著，別讓伙計們知道這事兒。"
老宅的院門開著。我一進去就看見弟弟宋建國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，二郎腿翹著，手里捏著一根煙。弟媳王麗站在旁邊，抱著胳膊看我進來，嘴角撇了一下。
母親坐在弟弟旁邊，臉上掛著那種我從小看到大的表情：心疼兒子、為難閨女。
父親在角落里坐著，低頭抽旱煙，不看我。
"來了？坐吧。"弟弟用煙頭指了指對面的板凳。
我沒坐。
"建國，你電話里說的那些話，當著爸**面再說一遍。"
弟弟把煙掐了，站起來："行，那我說清楚。十年前爸賣糧食湊了三萬給你，那是爸**養老本。你拿這錢開了店，現在三間店了，你一聲招呼不打就賣了一間。這公平嗎？"
"那三萬我五年前就還了。"
"你還的是本金。"弟弟的聲音提高了一檔，"這十年，物價漲了多少？豬肉從十塊漲到二十，房子從三十萬漲到六十萬。三萬塊錢放在十年前，能買半間平房。你還我三萬，我現在拿這錢能干什么？"
我看向母親："媽，當年說好了是借，借條都打了。"
母親不看我，低頭搓手："小琴，你弟弟這些年過得緊，你也看在眼里。你三間店一年掙多少？你弟連個正經營生都沒有。當姐姐的讓一步，就當幫襯弟弟了。"
"媽，這跟幫襯不幫襯沒關系。店是我和大勇一天一天干出來的。凌晨三點起來和面，下雨天推著三輪車出攤，這些活兒是弟弟干的還是我干的？"
弟弟一拍桌子："你干活我承認，可本錢是誰出的？沒有爸媽那三萬塊，你拿什么開店？你的命就值三萬塊？你就還三萬？"
弟媳王麗開了口，聲音不大但句句帶刺："姐，我家建國說的在理。你那三間店，一年少說也掙十幾萬吧。我們一家三口擠在爸媽這老房子里，孩子連個自己的房間都沒有。你過好了，能不能拉弟弟一把？"
我盯著她。這雙手，是我凌晨三點和面和裂的。這兩條腿的膝蓋，是在蒸籠前站了十年站壞的。
"拉一把可以。但入股這兩個字，你們說不出口。"
弟弟走到我面前，離我不到一步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