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哭了？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他肯定哭。”顧言踢了踢地上的煙蒂。“那小子動不動就哭，被人踹也不還手，我看了就來氣。”
“所以你就替他出頭？”
“那我總不能看著他被人欺負吧？”
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沖，不是沖我，是沖這件事本身。
我看著他那頭黃毛，在路燈底下像頂了一腦袋稻草。
“走吧，回家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你不是住學校那邊嗎？”
“今天回去住。跟咱媽說一聲你頭發的事。”
他的臉垮了。
“姐——”
“叫顧老師。”
“顧老師，能不能——”
“不能。”
他從鼻子里哼了一聲，書包甩到肩上，大步往前走。
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，那頭黃毛在風里晃來晃去。
我走在他身后，保持著三步的距離。
跟上午在走廊里看到他的時候一模一樣。
只是方向反了。
事情要從今天早上說起。
我叫顧念，二十七歲，今天是我到振華中學報到的第一天。
教導主任把我領到辦公室的時候，方姐正在倒水。她是隔壁七班的班主任，教了十二年書，看我一眼就笑了。
“這就是新來接八班的？”
“對，顧念，教語文的。”
方姐端著杯子，表情微妙。
“小顧，八班的情況……你了解多少？”
“知道換了幾個班主任。”
“三個。上學期換了三個。最短的那個，撐了九天。”
她話沒說完，走廊那頭傳來一陣動靜。
一群男生從拐角涌出來，為首的那個金**頭發，校服拉鏈敞著，走路像踩著彈簧。
他大聲喊著什么，身后跟著四五個人。
我沒聽清他喊的內容。
但我看清了他的臉。
方姐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，壓低聲音：“看，那就是你們班的。八班扛把子，顧言。”
我沒說話。
因為那是我弟弟。
我親弟弟。
六年沒見的親弟弟。
六年前我去外省讀研，第一年還回來過一次。后來拿了全額獎學金去交換，又被導師推薦去了支教項目，輾轉了三個省，從碩士讀到博士，從助教做到課題組負責人。
去年我放棄了省城大學的教職，考了編，回了這座城市。
我媽在電話里只說了一句：“你弟現在有點叛逆，你回來管管。”
她沒告訴我“有點叛逆”是這個程度。
更沒告訴我，他就在振華中學。
更更沒告訴我，我會被分到他們班當班主任。
我走進八班教室的時候，四十二雙眼睛齊刷刷地看過來。
第六排靠窗的位置上，顧言正趴在桌上，黃毛從胳膊縫里炸出來。
我在***站定。
“我叫顧念，從今天起，是你們的班主任兼語文老師。”
他抬頭了。
那一瞬間我看到他的眼睛猛地瞪大，嘴唇動了一下，像是要叫什么。
但他沒叫出來。
他盯著我看了三秒，然后把臉重新埋進胳膊里。
耳朵根是紅的。
第一節課我沒點他名。
但我講到一半的時候，提了個問題。
“有沒有人能告訴我，這篇課文里的好人指的是誰？”
沒人舉手。
我掃了一圈，目光落在第六排。
“有沒有同學想試試？”
安靜了五秒鐘。
然后一只手從第六排舉了起來。
不是顧言。是他旁邊的一個小個子男生。
“韋哲，你說。”
小個子站起來，聲音小得像蚊子哼。
“是……是那個幫別人擋刀的人。”
“為什么？”
“因為……好人總得有人當。”
我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看他旁邊的顧言。
顧言沒趴著了，坐直了身子，嘴角掛著一絲我看不懂的笑。
下課鈴響的時候，我收拾教案走出教室。
走到走廊拐角，聽到身后有腳步聲。
我沒回頭。
“顧老師。”
他追上來了。
聲音壓得很低，像怕被人聽到。
我轉身。
他站在我面前，比我高了大半個頭。六年前他才到我肩膀。
“姐——”
“在學校叫顧老師。”
他把那聲“姐”咽回去了。
“顧老師，你怎么……”
“教育局分的。”
“你知道我在這？”
“今天早上才知道。”
他沉默了幾秒，那雙眼睛在金**的劉海底下閃了閃。
“那你……管不管我？”
“你覺得呢？”
他沒回答。轉身走了。
校服的后背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