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”
可她每天第一個起床。
天不亮就去河邊洗衣。
回來喂雞，燒火，煮粥。
家里有好吃的，她永遠說自己不愛吃。
有一次鄰居送來三個梨。
舅媽切成三份，給我、舅舅、表哥。
我問：
“舅媽，你不吃嗎？”
她說：
“我牙疼。”
第二天我半夜起來上茅房，看見她蹲在灶房門口，啃梨核。
啃得很慢。
我站在門邊，眼淚一下涌出來。
她發(fā)現(xiàn)我，趕緊把梨核藏到身后。
“看什么看？還不睡覺？明天不上學了？”
我跑過去抱住她。
她僵住了。
我哭著說：
“舅媽，我以后一定讓你吃整個梨。”
她嘴硬：
“誰稀罕。”
可她沒有推開我。
手在我背上拍了兩下。
“別哭了，眼淚掉灶灰里，明天飯都咸。”
我在舅舅家過了第一個年。
別人家過年熱熱鬧鬧。
我們家只有半斤肉。
舅媽把肉切得很薄，炒了一大盆白菜。
表哥夾了一片肉放我碗里。
“你吃，你太瘦了。”
我又夾回去。
“哥，你吃，你要長個。”
表哥不肯。
我們倆夾來夾去。
舅媽看煩了。
她把那片肉夾起來，一刀切成兩半。
“行了，皇帝分江山都沒你倆費勁。”
我們都笑了。
舅舅拿出一個紅紙包。
里面有一角錢。
他遞給我。
“壓歲錢。”
我不敢接。
“我不是你親閨女。”
屋里一下沒人說話。
舅舅看著我，眼睛紅了。
舅媽放下筷子，臉沉下來。
“你再說一遍？”
我嚇得不敢動。
她指著我的碗：
“你吃我家的飯，睡我家的炕，穿我改的衣裳，喊我舅媽。”
“你不是我家的孩子，那誰是？”
表哥立刻舉手：
“我是。”
舅媽瞪他：
“你閉嘴。”
我小聲說：
“可他們說，我是外姓人。”
舅媽把筷子往桌上一拍。
“誰說的？”
我不敢講。
她盯著我看了半天，忽然把那一角錢塞進我手里。
“沈招娣，你聽好了。”
“這世上不是生你的人才算親人。”
“肯給你留飯的人，才是家人。”
那一角錢我一直沒花。
我把它夾在語文書里。
夾了很多年。
紙幣越來越舊。
那句話卻越來越新。
4
我十歲那年，親媽回來過一次。
她穿著一件嶄新的紅毛衣。
頭發(fā)燙成卷。
身邊跟著一個男人，手里還抱著一個小男孩。
那男孩白白胖胖，手里拿著鐵皮青蛙。
我正在院里剝玉米。
看見她時，手里的玉米掉到了地上。
她站在門口，先喊了一聲：
“大哥。”
舅舅從屋里出來，臉色不太好。
“你來干什么？”
我媽笑得不自然。
“我來看看招娣。”
舅媽從灶房出來，手上還沾著面。
她看了一眼那個男人，又看了一眼小男孩。
“喲，想起來自己還有個閨女了？”
我媽臉紅了一下。
“嫂子，你別這么說。我這些年也難。”
舅媽冷笑：
“誰不難？難就能把孩子扔村口？”
那個男人不高興了。
“話別說這么難聽。她也是沒辦法。”
舅媽把圍裙一摘。
“你又是哪根蔥？”
男人臉色變了。
我媽急忙拉他。
“別吵，別吵。”
她走到我面前，蹲下來看我。
“招娣，長高了。”
我看著她，喉嚨像被堵住。
她從袋子里拿出一包餅干。
“給你買的。”
我沒接。
她身邊的小男孩突然伸手搶過去。
“媽，我要吃。”
我媽愣了一下，哄他：
“這是給姐姐的。”
小男孩立刻哭起來。
“不給她！她是誰啊？我不要姐姐！”
我媽臉上閃過尷尬。
最后，她把那包餅干拆開，先給了小男孩一塊。
又遞給我一塊。
“招娣，弟弟還小，你讓著點。”
我低頭看著那塊餅干。
突然覺得很可笑。
她把我扔了三年。
回來第一件事，還是讓我讓著別人。
我沒接。
舅媽一把把我拉到身后。
“不用給。”
“我們家孩子不缺這一口。”
我媽臉色不好看。
“大哥，嫂子，我今天來，是想跟你們商量件事。”
舅舅問：
“什么事？”
我媽看向我。
“招娣現(xiàn)在也大了，能干活了。我婆家那邊說，可以把她接過去。”
我心里猛地一涼。
舅舅臉徹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