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機屏幕的光映在月子房昏暗的墻上。
微信消息記錄顯示，婆婆張翠平今天去了趟中藥鋪，花了八百六十塊。
她的語音消息彈出來："婉婉啊，媽今天跑了三家藥鋪才配齊這個方子，晚上給你燉上，你等著啊。"
語音里夾雜著砂鍋咕嘟的聲音和菜刀剁在案板上的動靜。
我放下手機，看向廚房。
婆婆系著圍裙在灶臺前忙活，一只手攪著砂鍋，一只手往里撒切好的藥材段，動作麻利得不像五十多歲的人。灶臺上兩個鍋同時開著，蒸汽把廚房的玻璃推拉門糊得白茫茫一片。
老公陳浩從書房出來，走到我身邊，替我掖了掖毯子。
"媽說這方子是托老家一個老中醫單獨開的，最補氣血。你剛生完，得好好養。"
他笑著看我，語氣溫柔。
婆婆在廚房里接話："就是嘛，婉婉你安心躺著，別的事都不用操心。"
這是我生完孩子**十二天的傍晚。
婆婆從老家搬過來快兩個月了。自從我懷孕八個月起，她就主動提出要來照顧我，說心疼兒媳婦一個人撐著太辛苦。
起初我是受寵若驚的。
誰不盼著有個體貼的婆婆？何況我自己的媽在外地，來一趟要坐八個小時火車。
"媽真是好人，咱們運氣好。"
陳浩當時握著我的手說這話，臉上全是感慨。
現在回想起來，那大概是我這輩子信過的最大一句**。
但不得不承認，婆婆來的頭一個月，我過得確實舒心。
每天早上還沒醒，早飯已經擺在床頭小桌上。婆婆變著花樣給我做月子餐，今天紅棗小米粥配溏心蛋，明天花生豬腳湯配雜糧饅頭。
從孕晚期到生產再到坐月子，她把我一日五餐安排得妥妥當當。家里地板每天拖兩遍，寶寶的貼身衣服全是手洗，連小襪子都疊得整整齊齊摞在柜子里。
更讓我過意不去的是，婆婆主動承擔了家里大部分開銷。
"我退休金花不完，你們年輕人房貸壓力大，買菜買奶粉這些小事媽包了。"
她說這話的時候正蹲在地上擦寶寶掉在地板上的奶漬，頭也不抬，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我推辭過幾次，但婆婆態度很堅決，說我要是跟她算賬就是不拿她當自家人。
久而久之，我也就不再推了。
習慣是個要命的東西。
昨天下午三點，寶寶喝完奶睡了。
婆婆說要去超市買排骨，出門前還囑咐我也歇一會兒。
家里安靜下來，我靠在床上刷手機，刷著刷著想起充電線落在了婆婆房間的桌上。上次寶寶半夜哭鬧，我抱著孩子去找婆婆幫忙，隨手把線放那兒了。
婆婆住的那間房門虛掩著。
我推門進去，在桌面上沒看到充電線，順手拉開了床頭柜的抽屜。
充電線沒找到。
手指碰到一張折起來的紙。
是那種從打印店出來的薄紙，折了兩折，塞在抽屜角落里，上面還壓著一盒老花鏡。
我本來沒打算看。
但紙邊露出來的幾個字吸引了我的視線。
"化驗結果"。
我把紙抽出來展開。
是一份藥材成分化驗報告，抬頭印著一家我沒聽說過的檢測機構的名字。中間列了七八種藥材名稱和含量數據，大部分我不認識。
最底下有一行手寫的字，藍色圓珠筆，筆跡有點潦草。
"長期服用可導致女性永久性不孕。"
我的手開始打擺子。不是小幅度的抖，是那種控制不住的、從手腕一直抖到指尖的劇烈顫動。紙差點從手里飛出去。
我深吸了一口氣，拿出手機，把這張紙正面背面拍了四張照片。每一張都確實拍清楚了。
然后原樣折好，壓回老花鏡下面，關上抽屜，退出房間。
門帶上的時候，我的后背已經被冷汗濕透了。
婆婆四點回來，拎著兩袋菜，笑呵呵地說排骨不新鮮，換了筒骨。
晚上七點，她端著一碗黑褐色的湯藥推開我的房門。
"婉婉，趁熱喝，涼了苦。"
碗里的湯散發著一股濃重的藥味，表面浮著一層深色的油脂。
這碗湯，我喝了四十天。
一天兩碗，雷打不動。
我接過碗，低頭聞了聞。
"媽，今天的味道好像比昨天重。"
張翠平笑著說："加了兩味補血的藥，效果更好。快喝，放涼了就該鬧肚子了。"
陳浩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