鍛煉與認字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家里有了些變化。，她不再滿足于只在院里和藥鋪里轉悠了。她開始像條小尾巴似的，跟在兩個哥哥后頭。，大哥向軍的屋里就會有動靜。窸窸窣窣的穿衣聲，輕輕開門的聲音，然后是腳步聲——很輕，但穩，一步一步往后院去。，聽見聲音就醒了。她揉揉眼睛，從被窩里爬出來，扒著窗戶往外看。，院子里朦朦朧朧的。向軍已經站在后院空地上，開始活動手腳。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舊汗衫，褲子挽到膝蓋，光著腳站在泥地上。。左腿架在矮石墩上，身子慢慢往下壓。清荷隔著窗戶都能看見，他小腿的肌肉繃得緊緊的。。一下，兩下，三下……她掰著小手指數，數到二十就亂了。向軍還在做，胳膊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。。那套拳清荷見過爹打，但向軍打得不太一樣，更慢，更用力。出拳，收拳，轉身，馬步，每個動作都停一會兒，像是在感受什么。，小臉貼在窗戶紙上，壓出一個扁扁的印子。 “看啥呢？”**聲音從身后傳來。，娘已經起來了，正在疊被子。“哥哥……”她指指窗外。，笑了：“你大哥這是跟你爹學的，軍體拳。說是當兵的都得練。練……練啥？”清荷問。“練身體呀。”娘把她抱下炕，開始給她穿衣裳，“身體好了，不生病，長大了有勁兒干活。”
清荷似懂非懂地點點頭。
穿好衣裳，娘牽著她的手去后院。走到門口，清荷忽然掙開**手，搖搖晃晃地朝向軍跑去。
向軍剛打完一套拳，正在擦汗。看見妹妹跑過來，趕緊蹲下：“荷丫，怎么起這么早？”
“看哥哥。”清荷仰著小臉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看哥哥練拳？”
“嗯！”
向軍笑了，露出一口白牙。他十歲了，個子躥得高，臉上有了少年人的輪廓，但一笑起來，還是孩子氣。
“那你看好了啊。”他站起來，重新擺開架勢，動作放得更慢，“這是沖拳，這樣——嘿！”
拳頭打出去，帶起一陣風。
清荷跟著比劃，小拳頭軟綿綿地往前伸。
“這是格擋，這樣——”向軍手臂一橫。
清荷也把胳膊橫在胸前，模樣認真得很。
娘在廚房門口看著，忍不住笑出聲：“你倆這唱的哪出啊？”
從那天起，清荷就多了個晨起的活動——看大哥練拳，然后跟著瞎比劃。
向軍有耐心，也不嫌她礙事。有時候會拉著她的小手，幫她擺姿勢：“腰要直，對，這樣。腳分開點，嗯，好。”
清荷學得認真，雖然動作歪歪扭扭的，但那股子認真勁兒，逗得早起喂雞的奶奶直樂。
“咱們荷丫，這是要當女兵啊？”奶奶打趣。
清荷不知道女兵是啥，但她喜歡早上這個時候。空氣清清亮亮的，帶著露水的味道。大哥練拳的身影在晨光里，好像會發光。
二哥衛民也有自己的晨課。
他八歲了，在村里小學上二年級。每天吃完早飯，就搬個小板凳坐在院里，捧著課本念念有詞。
“人，口，手……上，中，下……”
聲音拖得長長的，像唱歌。
清荷蹲在他旁邊，看地上螞蟻搬家，耳朵卻豎著聽。
“衛民，這念啥？”她指著一個字問。
“這個念‘天’。”衛民指著課本上的字，“天空的天。”
“天……”清荷跟著念。
“對。這個是‘地’，土地的地。”
“地。”
衛民來了興致，把課本攤在她面前：“荷丫，你看，這是‘日’，太陽。這個是‘月’，月亮。”
清荷盯著那些方方正正的字。黑色的墨跡印在泛黃的紙上，彎彎曲曲的。奇怪的是，她看著那些筆畫，腦子里好像能記住它們的形狀。
“日。”她小聲說。
“對！日！”衛民高興了，又指下一個，“這個是‘水’，喝水的水。”
“水。”
“這個是‘火’，燒火的火。”
“火。”
一個教，一個學，竟也像模像樣。
娘從廚房出來倒水，看見這一幕，愣了愣：“荷丫認得字？”
“我教她呢！”衛民挺起小**，很是得意，“妹妹聰明，一教就會！”
娘走過來，蹲下身，指著課本上一個字：“荷丫，這個念啥？”
清荷看了看。那個字比劃多，但她記得，二哥剛才教過。
“藥。”她說。
**眼睛睜大了。她看看課本，又看看女兒，半天說不出話。
課本上確實是個“藥”字，是二年級課本里少有的復雜字。衛民自己都寫得歪歪扭扭，沒想到妹妹只看了一遍，就記住了。
“再認這個。”娘又指了一個。
“病。”
“這個呢？”
“醫。”
全對。
**手有點抖。她站起身，朝藥鋪里喊：“爹！爹你來一下！”
爺爺正在給一個病人把脈，聞聲抬頭：“咋了？”
“您來看看荷丫……”**聲音又驚又喜，還有點不敢置信。
爺爺讓病人稍等，起身出來。聽娘說完，他也有些詫異，蹲下身，隨手從地上撿了根樹枝，在泥地上寫了個字。
“荷丫，這個念啥？”
清荷盯著地上的字看。這個字她沒見過，但剛才二哥課本上好像有類似的。
她想了想，不確定地說：“草……草頭？”
爺爺寫的，是個“花”字。
爺爺沉默了一會兒，用腳把字抹掉，又寫了一個。
“這個呢？”
“木……”清荷猶豫了一下，“木頭？”
是個“林”字。
爺爺不說話了。他看著孫女，看了很久，然后慢慢站起身，拍拍手上的土，對娘說：“以后衛民認字，讓她在旁邊聽著。”
頓了頓，又說：“找塊木板，砂紙磨平了，我給她寫字帖。”
“哎！”**聲音都輕快起來。
從那以后，清荷的“課程”又多了一項。
每天晌午，爺爺忙完上午的病患，就會抽一刻鐘，用毛筆在木板上寫幾個大字。字是楷體，方方正正的，一筆一劃清清楚楚。
“這是‘人’。”爺爺指著第一個字，“頂天立地的人。”
清荷就跟著念：“人。”
“這是‘心’。人心要正。”
“心。”
“這是‘藥’，治病救人的藥。”
“藥。”
她學得快。一個字，爺爺寫一遍，她看幾眼，就能記住形狀。第二天再問，還能認出來。
爺爺的眼神越來越深，寫字時也越來越認真。有時候會多寫幾個，有時候會講字的意思。
“‘仁’，仁愛的仁。做大夫的，要有仁心。”
“‘術’，醫術的術。光有仁心不夠，還要有醫術。”
清荷聽得半懂不懂，但都記下了。那些字，那些話，像是種子，悄無聲息地落在她小小的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