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歲啦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清荷三歲了。，家里照例煮了碗長壽面，臥了個雞蛋。她吃得滿臉都是，娘一邊笑一邊給她擦。，爺爺對娘說：“今兒天好，給荷丫泡個藥浴吧。藥浴？”娘怔了怔，“她還小呢……三歲不小了。”爺爺捋著胡子，“她兩個哥哥，都是三歲開始泡的。固本培元，從小打底子，長大少生病。”，點頭：“那行，我去燒水。”。艾葉、桂枝、透骨草、老姜，還有幾味清荷不認得的，用紗布包成一個大藥包，扔進大鍋里煮。，藥味彌漫開來，又辛又辣，還有點沖鼻子。，站在廚房門口看。鍋里咕嘟咕嘟冒泡，深褐色的藥汁翻滾著，那氣味直往她鼻子里鉆。，下意識地分辨：這是艾葉，有點苦；這是桂枝，香香的；這是姜，辣……？她怎么知道？，沒等她細想，娘已經把她抱起來：“走，洗澡去。”，平時家里洗衣服用的，這會兒刷得干干凈凈。藥汁煮好了，兌上涼水，調成溫熱的，倒進桶里。水變成淡淡的茶色，熱氣蒸騰，藥味更濃了。，抱進桶里。，清荷腳一沾水，就縮了縮：“燙……”
“忍忍，一會兒就好了。”娘輕聲哄著，慢慢把她放進去。
整個身子浸入水中，溫熱瞬間包裹上來。不光是熱，還有一種……麻麻的、刺刺的感覺，像有很多小針在輕輕扎她的皮膚。
不疼，但奇怪。
她坐在桶里，水到胸口，只露出個小腦袋。娘用木瓢舀了水，慢慢澆在她肩膀上、后背上。
“舒服不？”娘問。
清荷沒說話。她正在感受。
那麻麻刺刺的感覺，越來越明顯。皮膚好像打開了，有什么東西正透過皮膚往里鉆。暖暖的，又帶著點清涼，很矛盾，但很舒服。
她閉上眼。
黑暗中，那些鉆進身體里的東西，好像有了顏色。不是真的看見，是感覺。有的是淡淡的**，暖暖的；有的是青綠色，涼涼的；有的是褐色，沉沉的……
它們在身體里流動，很慢，很微弱，像春天解凍的小溪，細細的一縷。
她不知道這是什么，只是本能地覺得……喜歡。
娘一邊給她澆水，一邊念叨：“這是艾葉，驅寒的；這是桂枝，活血的；這是透骨草，舒筋骨的……我們荷丫泡了，以后身體棒棒的，不生病。”
清荷聽著，那些名字和鉆進身體的感覺，對上了。
哦，暖暖的**，是桂枝。涼涼的青綠色，是透骨草。沉沉的褐色，是艾葉。
她睜開眼，看著桶里淡褐色的水。水汽氤氳，藥香撲鼻。
忽然，她伸出小手，從浮在水面的藥渣里，捏起一片葉子。葉子已經煮爛了，但形狀還認得。
“艾……”她小聲說。
娘正低頭試水溫，沒聽清：“啥？”
“艾。”清荷又說了一遍，舉起手里的葉子。
娘愣住了。她看看葉子，又看看女兒，眼睛慢慢睜大。
“荷丫，你……認得這是艾葉？”
清荷點點頭。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認得，但就是認得。
**手抖了一下，木瓢掉進桶里，濺起一片水花。但她顧不上，轉身就往外跑：“爹！爹！你快來！”
爺爺正在堂屋看醫書，聽見喊聲，放下書走出來：“怎么了？”
“荷丫……荷丫認得艾葉！”**聲音又驚又喜，還帶著點不敢置信。
爺爺腳步頓了頓，快步走進廚房。
清荷還坐在桶里，手里捏著那片爛葉子，眨巴著眼睛看爺爺。
爺爺走到桶邊，蹲下身，目光落在她手里：“荷丫，你手里拿的，是什么？”
“艾。”清荷說，聲音清脆。
爺爺沉默了片刻，從懷里掏出個小布包，打開，里面是幾樣曬干的藥材。他捏起一片切成片的藥材，黃褐色，有紋理。
“這個呢？”他問，聲音很平，但眼睛緊緊盯著她。
清荷歪著頭看了看。那藥材有股特別的香氣，她聞過，在藥柜里。叫什么來著？好像……
“桂。”她說。
是桂枝。但她只說得出一個字。
爺爺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顫了顫。他又拿起一塊黑乎乎的、疙疙瘩瘩的東西。
“這個？”
清荷皺起小眉頭。這東西味道不好聞，臭臭的，但爺爺好像很看重。她記得，有一次王老頭腿疼，爺爺用過這個。
她想了好一會兒，才猶豫地說：“三……三……”
她想說“三七”，但說不全。
可爺爺的眼睛，已經亮了起來。
他沒再問，而是把布包收起來，捋著胡子，看著桶里的孫女。看了很久，久到娘都有些不安了。
“爹，這孩子……”
“沒事。”爺爺打斷她，聲音恢復了平靜，“挺好。”
他站起身，對娘說：“讓她多泡會兒，兩刻鐘再出來。出來后別吹風，擦干了趕緊穿衣裳。”
“哎，哎。”娘連連點頭。
爺爺轉身出去了，步子比平時快了些。
廚房里又只剩下母女倆。娘重新拿起木瓢，給清荷澆水，動作格外輕柔。
“我們荷丫真聰明。”娘小聲說，像是在對自己說，“真聰明……”
清荷不懂娘為什么這么高興。她只是覺得泡在藥水里很舒服，那些暖暖的、涼涼的、沉沉的東西，還在慢慢往身體里鉆。
她玩著水里的藥渣，一片片認：這是姜，辣辣的；這是透骨草，葉子長長的；這是……
她忽然停住。
手里捏著一片小小的、深綠色的葉子。這葉子她沒見過，味道也很淡，幾乎聞不出來。可奇怪的是，當這片葉子碰到她的手指時，她感覺到一種……很微弱的、顫動的感覺。
像葉子是活的，有心跳。
她盯著葉子看了很久，然后抬起頭，看向窗外。
窗外是后院，是藥圃，是那些在春風里輕輕搖曳的、綠油油的植物。
她忽然很想，很**一摸那些葉子。
那天晚上，清荷睡得很沉。
夢里，她好像在一片綠色的海洋里飄。到處都是植物，高的矮的，開花的沒開花的。她能聽見它們的聲音——不是真的聲音，是感覺。有的在說“渴”，有的在說“曬”，有的在說“疼”。
她想走近看看，可怎么也走不到。
醒來時，天已經亮了。娘正在給她穿衣裳。
“醒啦？”娘笑著捏捏她的小臉，“昨晚睡得好不？有沒有做夢？”
清荷點點頭，又搖搖頭。她不知道那些算不算夢。
穿好衣裳，吃了早飯，她搖搖晃晃地走到后院。
藥圃里，爺爺正在澆水。看見她，招招手：“荷丫，來。”
她走過去。爺爺指著面前一片綠油油的植物：“認得這是什么不？”
清荷看了看。葉子細細的，有香味。
“薄。”她說。
“對，薄荷。”爺爺摸摸她的頭，又指旁邊一叢，“這個呢？”
葉子圓圓的，厚實，綠得發黑。
“枇……”她努力想，想起娘咳嗽時用過，“枇杷。”
爺爺眼里的笑意更深了。他放下水瓢，牽起她的小手，在藥圃里慢慢走，一樣一樣指給她看，告訴她名字。
這是魚腥草，治咳嗽的；這是車前草，利尿的；這是金銀花，清熱解毒的……
清荷仰著小臉，聽得認真。每聽到一個名字，腦子里就好像有什么東西被點亮了。哦，原來這個味道是魚腥草，原來那個形狀是車前草。
走到藥圃角落，爺爺停住了。
那里長著幾株瘦瘦小小的植物，葉子發黃，蔫蔫的，和周圍精神抖擻的藥材格格不入。
“這幾株三七，不知怎么，總長不好。”爺爺蹲下身，摸了摸發黃的葉子，“肥也施了，水也澆了，就是蔫。”
清荷也蹲下來，看著那幾株病懨懨的三七。
看著看著，她忽然伸出手，用指尖輕輕碰了碰其中一株的葉子。
就在觸碰的瞬間，她感覺到一種很微弱的、像是嘆息一樣的情緒。不是真的聽見，是感覺。這株三七，好像在說：難受……
哪里難受呢？
她不知道。但她的手還放在葉子上。忽然，從她指尖，流出一絲極其微弱的、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暖意。
那暖意順著葉脈，滲了進去。
只是一瞬間的事。
清荷收回手，歪著頭看。那株三七，葉子似乎……綠了那么一點點？
她不確定。也許是陽光照的。
爺爺沒注意這個細節，他正檢查三七的根部。過了一會兒，他直起身，搖搖頭：“根沒爛，也不是蟲害。奇怪。”
他把清荷抱起來：“走吧，太陽大了，該回了。”
清荷趴在爺爺肩上，回頭看那幾株三七。
它們還在風里輕輕搖晃，葉子還是黃黃的。但剛才被她碰過的那一株，在陽光下，好像確實比旁邊幾株精神了一點點。
就一點點。
也許，是看錯了。
她這么想著，把臉埋進爺爺頸窩里。爺爺身上有藥味，還有陽光曬過布料的暖香。
很好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