洗菜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一聲粗糲的呼喊就像一盆冷水似的兜頭潑過來。“阮寧！你個死丫頭——都幾點了還不趕緊過來摘菜！”。，腰間系著一條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，袖子卷到手肘，露出一截紅通通的小臂。，眉頭擰成一個疙瘩，邊走邊把手在圍裙上擦了兩把。。。，在農場干了十來年，手藝不怎么樣但嗓門夠大。，原主干活磨蹭、愛抱怨、摘個菜都能摘得哭哭啼啼。，最多就是嫌她笨。，不主動踩你一腳的人，就已經算不錯的了。，就是去食堂幫張大姐擇菜洗菜，這是臨時工最底層的雜活之一。“來了！”，聲音清亮，倒把張大姐聽得腳步頓了一下。，低著頭含含糊糊，哪有過這么脆生的回應。
阮凝沒給她時間反應，邁開步子就往食堂方向小跑過去。
解放鞋啪嗒啪嗒拍在硬土路面上，揚起一小溜灰塵。
她邊跑邊環顧四周。
八十年代的國有農場在她眼前鋪展開來。
晨光剛從東邊那排楊樹梢上透過來，把整個農場的輪廓鍍上一層薄薄的淡金色。
腳下的路是夯實的土路，經過去年一冬的凍融，路面坑坑洼洼，低洼處還積著隔夜的薄冰。
路兩邊是整排的紅磚平房，墻根刷著半人高的綠色墻裙，油漆已經斑駁，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。
地里沒什么綠色，二月的河北還冷得厲害，泥土硬邦邦地封著凍，只有幾處地勢低洼的地塊泛著潮乎乎的水光。
幾臺老舊的東方紅拖拉機停在機耕路邊，車身糊著干涸的泥漿，銹跡從油漆剝落處蔓延開來。
曬場在食堂的東南邊，老大一片水泥地坪，空蕩蕩的，只有兩個工人正彎腰收拾角落里的篷布。
空氣里混著泥土腥、煤煙、牲畜糞便和食堂煙囪里飄出來的柴火味兒，不難聞，是一種粗糲的、活生生的味道。
阮凝跑過一排平房拐角，差點和一個推著獨輪車的年輕男人撞上。
那人穩穩把車停住，抬頭看了她一眼，嘴角扯出一個帶點嘲諷的笑：“喲，阮寧啊，跑這么快，別摔了又哭。”
旁邊兩個扛鐵鍬的男人聽見了，跟著嘿嘿笑了兩聲。
阮凝沒有停下來回應，甚至沒看他們第二眼，腳步不停，拐進了食堂后門的那片空地。
靠墻根的地方擺著兩個大鋁盆和幾口黑色的大鐵盆，盆邊散落著泥巴和爛菜葉。
張大姐已經在那里等著了，腳邊是一大堆沒擇的白菜和土豆，堆得跟座小山似的，旁邊還擱著一個掉了漆的舊木盆。
“趕緊的，”張大姐朝那堆菜努了努下巴。
“白菜把老幫子掰了，黃的爛的葉子去掉，土豆把發芽的眼子剜干凈。弄完再洗兩遍。”
阮凝掃了一眼那堆菜。
白菜至少有三四十棵，土豆少說也有二三十斤。
按原主以前的速度，這一堆能干到日上三竿。
她什么也沒說，蹲下來，擼起袖子。
初春的河北清晨，氣溫在零度上下徘徊。
水是從壓井里現打的，盆里的水清是清，涼意卻像針一樣從指尖扎進來，骨頭縫里都泛著酸。
阮凝把手伸進去的瞬間，整個人打了個冷顫，牙齒差點咬到舌頭。
她吸了一口涼氣，沒停。
手伸進冷水里，撈出一棵白菜，先把最外層的泥巴涮掉，再利索地掰掉老幫子——手到之處，老葉脆生生地斷開，一片一片丟進腳邊的爛菜筐里。
老幫子去干凈了，她把菜心碼在左手邊的空筐里，碼得整整齊齊，一棵緊挨一棵。
接著第二棵。第三棵。
她的動作不快，但每一步都到位。
手在冰水里泡著，手指頭很快凍成了粉紅色，指關節發僵，握菜的力道卻沒有松。
原主以前擇菜，一棵白菜能磨蹭五分鐘。
先嘆氣，再甩手，嘟囔水冷，嘟囔菜多，嘟囔手上長了凍瘡疼，掰兩片葉子就要停下來搓一搓手指。
張大姐每次看見都想拿勺子敲她腦袋。
現在的阮凝，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。
她用身體的機械重復占據雙手，把腦子騰出來盤算。
穿書這件事，她認了。
三十年的現代人生回不去，哭天喊地沒有用，怨天尤人更沒有用。
她在現代白手起家的時候，睡過地下室、吃過泡面、被投資人當面摔過計劃書，什么樣的坎沒邁過？
八十年代河北農場的冷水盆，不過是換了個形式的硬仗。
她現在只有一個目標：拿到姬珩給的分手費，離開這個農場。
按照原書的劇情，宋寶兒就快來了。
等姬珩對宋寶兒一見鐘情、主動來找她提分手，她只需要點頭，收錢，走人。
不糾纏，不解釋。
原主就是不肯收錢才一步步把自己作死的，她不會犯這個蠢。
姬珩這個人，在農場這半年被原主纏得煩透了。
她只需要安安靜靜地等著，別給他添任何麻煩，別在他面前刷任何存在感，別讓任何人有機會把“阮寧”和“姬珩”這兩個名字再綁在一起。
他提分手的時候，她干脆利落地說“好”，拿了錢就是海闊天空。
既然從前她能成功一次。
現在從一個河北農場起步，在這個遍地機會的八十年代
她能再做成一次。
“嘿——”
張大姐的聲音從頭頂傳過來。
阮凝抬頭，濕淋淋的手指還捏著一片白菜葉子。
張大姐站在后門口，手里拎著垃圾桶，正低頭看她手邊的筐。
洗好的白菜碼了滿滿兩筐，土豆也洗完了大半，爛菜葉和土豆皮整整齊齊地堆在爛菜筐里，地上沒有亂扔的碎葉子，沒有濺出來的臟水。
她再抬頭看了一眼天色。
從阮寧蹲下來到現在，也就一個多小時。
“今天咋這么利索？”張大姐問。
語氣里沒有夸，更多的是疑惑，兩只眼睛把阮凝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，像是在確認眼前這個人是不是那個天天被她罵的阮寧。
阮凝把手里那片白菜葉子丟進爛菜筐，重新撈起一棵，頭也沒抬：“干完還有別的活。”
張大姐哼了一聲，拎著垃圾桶從她身邊走過去，倒完垃圾又回頭看了她一眼，沒再說什么，轉身進了廚房。
廚房里很快響起菜刀剁在案板上的悶響，鍋碗瓢盆重新叮叮當當地響起來。
阮凝繼續埋頭干活。
水還是那么冷，手指已經凍得快沒知覺了，指甲縫里塞滿了泥。
她的動作沒有慢下來，嘴角卻微微彎了一下。
她在心里把剛才翻到的幾條原主記憶又拎出來，像翻賬本一樣一條一條地理。
姬珩答應“試著處對象”，是被劉秀蘭當眾撒潑逼的。
他不是自愿的。
這半年原主糾纏他，他表面上該給的錢照給、該打發的照打發，但態度一次比一次冷淡。
裴謙那個副官說過一句話：“營長，你要是真不想處，咱們有的是辦法。”
姬珩怎么回的？
他說：“等等。找個合適的機會。”
他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跟原主徹底了斷。
這個機會很快就來了。
宋寶兒進農場，他對她一見傾心，有了“真愛”這個名正言順的理由，就能順理成章地把原主打發掉。
給錢，分手，堵住劉秀蘭的嘴——誰也挑不出理。
阮凝把最后一棵白菜碼進筐里，甩了甩手上的水，站起來。
她蹲得太久，猛地起身，眼前黑了一瞬，膝蓋咔嚓響了一聲。
這副身體的底子太差了，二十歲的年紀，三十歲的筋骨，營養不良加上長年干重活，哪哪都是虧空。
她在心里記了一筆：離開農場之前，先把這具身體養出個人樣來。
院墻外頭有人走過，兩個女人一邊走路一邊說話，說話聲隔著一道墻傳過來。
“聽說宋場長閨女過幾天就來農場報到了，說是高考沒考上，來這兒當文書。”
“場長閨女能干啥活兒啊，還不就是來掛個名。”
“那可不一定，聽說長得可俊了，白白凈凈的，說話細聲細氣的。”
“得，咱們農場要來仙女兒了。”
腳步聲漸漸走遠。
阮凝彎腰端起裝滿白菜的鋁盆，冰涼的盆沿硌在手腕上，沉甸甸地往下墜。
她穩穩端著，一腳跨過食堂后門的門檻。
廚房里熱氣蒸騰，大鐵鍋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地翻滾，案板上碼著切好的蘿卜塊和蔥花。
張大姐正背對著她往灶膛里添煤，聽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，目光在她端著的盆上停了一秒。
“放那兒吧，”張大姐拿抹布擦了把手，“去把土豆也端進來。”
阮凝放下盆，轉身往外走。
剛走到門口，張大姐的聲音又從背后追過來，比先前緩了那么一點點：“灶臺上有碗熱水，你先喝了再干。”
阮凝腳步頓了一下。
她回過頭，看見灶臺角落放著一只搪瓷碗，碗沿磕掉了一小塊瓷，冒著的熱氣在早晨的陽光里白花花地往上飄。
“謝了，張大姐。”
她走過去端起碗，熱水的溫度透過搪瓷碗壁燙著她的掌心，把她凍僵的手指一點一點焐熱。
她低頭喝了一口，熱水順著嗓子滑下去，整個人從里到外暖了一塊。
張大姐頭也沒回，繼續切她的蘿卜，菜刀咚咚咚地落在案板上。
阮凝喝完水，把碗擱回灶臺上，重新走進院子里的冷風中。
遠處食堂前坪傳來稀稀拉拉的腳步聲和說話聲，農場正式工人們開始陸續來打早飯了。
碗筷碰撞的聲音、打飯窗口鐵板拉開的刺耳聲響、有人扯著嗓子喊“今天有饅頭沒有”——這些聲音混在一起，把早晨的農場從寂靜里徹底喚醒。
她走到井沿邊重新打了一盆水。
她把剩下的土豆倒進盆里，手重新伸進那盆冰冷的水中，手指凍得發僵，摳土豆芽的動作卻穩穩當當。
她在心里把接下來的日子排了個時間表。
第一步，在農場站穩腳跟。
不求多亮眼，只求不惹事。
把分內的活干好，不給任何人嚼舌頭的機會。
第二步，等宋寶兒出場。
原劇情一旦啟動，姬珩那邊就會開始松動。
她只需要等，等他主動來找她談分手。
第三步，拿錢，走人。
分手費到手，立刻離開這個農場，不再和姬珩、宋寶兒、蘇晏辰任何一個人有牽扯。原書劇情是他們的，不是她的。
她抬起頭，看了一眼院墻上方露出的天空。
二月的天灰藍灰藍的，楊樹光禿禿的枝丫在風里晃，一只麻雀撲棱棱從墻頭飛過去。
土豆洗完了。
她端起沉甸甸的盆，轉身往廚房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