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寶兒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是個難得的大晴天。，面前是一碗白菜燉粉條和半個雜面饅頭。，她把饅頭掰成小塊泡進菜湯里，一口一口地慢慢嚼。，原來半碗糊糊就飽，現在能吃一碗菜湯泡饅頭外加半碗糊糊，吃完也不覺得撐。，雖然腿抖，但已經從五個漲到了十五個。，食堂門口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說笑聲，鬧哄哄的，像是有一群人涌了進來。。，一只手挽著一個年輕姑**胳膊，另一只手殷勤地替她推開食堂那扇半掩的木門，臉上堆著阮凝從沒見過的燦爛笑容。，都是平時跟王麗麗走得近的那幾個，把那個年輕姑娘簇擁在中間，前呼后擁地涌進了食堂。，穿一件淺米色的呢子短外套，料子在食堂昏暗的光線里泛著一層柔和的啞光。，領口嚴嚴實實地裹著纖細的脖子，襯得一張臉格外白凈。，骨架小巧，站在這群灰撲撲的農場女工中間，像是一棵被移栽到煤渣堆里的水仙花。，但生得柔——眉毛淡淡的，眼睛不大但眼型彎彎的，嘴角天然帶著一點微翹的弧度，不笑的時候也像是在淺淺地笑著。，用一根深藍色的緞帶系著，幾縷碎發垂在耳側，隨著她的腳步輕輕晃動。，端起搪瓷碗喝了一口水。
宋寶兒。
原書女主，農場場長宋建國的獨生女兒。
十九歲，高考失利，被宋建國安排來農場當辦公室文書。
按照原書的描寫，她“體弱多病溫柔軟萌像一朵需要人精心呵護的小白花”。
確實是那個長相。
阮凝遠遠看著，不得不承認原書作者的審美很在線。
宋寶兒的長相不是攻擊性的漂亮，是那種讓人看了就想替她擋風遮雨的保護欲型。
“寶兒，你坐這兒！”
王麗麗拉著宋寶兒往靠窗的桌子走，嗓門大得整個食堂都能聽見。
“這兒光線好，離打飯窗口也近。你們幾個讓一讓，讓寶兒坐里面，別讓她吹著門口的風。”
旁邊幾個女工趕緊挪位置，其中一個還拿袖子擦了擦長條凳上的灰，笑得一臉殷勤。
宋寶兒被她們按在座位上，嘴角保持著禮貌的微笑，輕聲說了句“謝謝”。
聲音和她的人一樣細軟，被食堂里的嘈雜聲一蓋，不仔細聽都聽不真切。
阮凝靠在墻上，端著碗，安靜地看著這一幕。
王麗麗那副嘴臉轉得可真快。
上周還在食堂里沖她潑菜湯的人，此刻正彎腰站在宋寶兒旁邊，笑得像朵向日葵，聲音里帶著一種膩乎乎的討好勁兒。
“寶兒，你第一次來咱們食堂吧？別看地方不怎么樣，張大姐手藝還是可以的，你嘗嘗就知道了。”
“對對對，”旁邊一個女工接話，“寶兒你太瘦了，得多吃點。”
“哪有，”宋寶兒抿著嘴笑了笑，臉頰浮起一層淡淡的粉。
“我就是腸胃不太好，吃得其實不少。”
“那你等著，我們去幫你打飯！”
王麗麗自告奮勇，拉著兩個女工就往打飯窗口走。走了兩步又回頭問。
“寶兒，你吃什么？葷的素的有沒有忌口的？——算了，我都給你安排上，你等著就行。”
她蹬蹬蹬跑到打飯窗口前，扒著窗臺往里探頭，隔著窗口的鐵欄桿沖里面喊。
“張大姐！張大姐，趕緊給我們寶兒妹妹多打點肉！你看她瘦的，風一吹就倒了。她可是咱們宋場長的親閨女，第一次來食堂吃飯，你可不能怠慢了！”
王麗麗端著飯一樣一樣擺好，筷子也替她擺正了。
“寶兒你嘗嘗，不夠我再去給你打。”
宋寶兒拿起筷子，夾了一小片土豆放進嘴里，慢慢嚼了嚼，點點頭：“好吃。謝謝你，麗麗姐。”
王麗麗被這聲“姐”叫得滿臉放光，拉開長凳挨著宋寶兒坐下來，開始給她介紹農場的情況。
阮凝嘴角微鉤，在原書里，王麗麗一邊當宋寶兒的跟班，一邊暗地里嫉妒她嫉妒得要命。
這種人的忠誠度比農場的煤渣還不值錢。
食堂門口忽然一陣輕微的騷動。
先進來的是兩個穿軍裝的年輕士兵，推開門后側身站在門兩邊，給后面的人讓路。
然后進來的是個中等身材的年輕軍官，二十出頭的樣子，眉眼機靈，嘴角天生帶點往上翹的弧度，像是隨時準備說句俏皮話。
他進門先掃了一圈食堂里的情況，目光在靠窗那桌停留了一瞬，然后微微側身，回頭朝門外說了句什么。
下一秒，一個高大的身影跨進了食堂的門。
阮凝靠在墻上的身體微微坐直了一點。
姬珩。
他穿的是八七式軍裝，草綠色的軍服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，皮帶扎得板正，帽檐壓得很低，只露出一截挺直的鼻梁和線條冷硬的下頜。
肩寬腿長，氣勢不凡。
阮凝看見他，下意識地往角落里又靠了靠，把身體縮進了柱子后面的陰影里。
姬珩沒有看見她。
他的視線掃過食堂，在靠窗的方向短暫地停了一下，隨即收回，大步朝打飯窗口走去。
就這時。
宋寶兒端著空碗站起來，對王麗麗說了句“我去還碗”，轉身往回收筐的方向走。
走到過道中間的時候，身后有個女工叫了她一聲，好像是問她下午去不去辦公室，宋寶兒回過頭去應答，腳步沒停，身體還繼續往前走。
她回過頭來的那一瞬間，正好撞上了迎面走來的姬珩。
姬珩的反應比她快得多。
在她撞上來的前一刻，他猛地收住腳步，上半身往后一仰，雙手幾乎是本能地抬起來，穩穩扶住了宋寶兒的肩膀，阻止了她往前傾倒的慣性。
宋寶兒手里的空碗晃了一下，在兩個人的身體之間打了個旋，最終還是端住了——沒有摔碎，沒有灑出來。
整個過程不過兩三秒。
但在這兩三秒里，食堂的嘈雜聲像被人拔了插銷似的，驟然安靜了一拍。
空氣里有一股微妙的氣息，眾人或是偷偷的，或是光明正大的看著這一幕。
阮凝靠在墻上，從柱子后面看過去，把這一幕盡收眼底。
畫面確實是好看的。
姬珩的手還扶在宋寶兒的肩膀上。
他比她高出整整一個頭，低頭看她的時候，帽檐的陰影正好落在她仰起的臉上。
宋寶兒的臉近在咫尺。
白凈的皮膚在食堂昏黃的光線里泛著瓷器般的柔光，睫毛微微顫動，嘴唇因為驚訝而輕輕張開，呼吸還沒從剛才的驚嚇中平復下來，胸口微微起伏。
姬珩的表情則冷峻到幾乎沒有表情，但那雙從帽檐底下露出來的眼睛，正深深地落在她的臉上。
眉頭微微鎖著，目光沉靜，像是在確認眼前這個人有沒有受傷，又像是在這一瞬間被什么東西釘住了，遲遲沒有把目光移開。
宋寶兒先回過神來。
她的臉從白轉紅，紅暈從耳根一路蔓延到脖子，手忙腳亂地往后退了一步，從姬珩手里掙脫出來。
“對不起，對不起，我沒看到前面的路，實在是不好意思——”
姬珩收回手，那只扶過她肩膀的右手垂回身側，手指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。
他的表情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冷淡，聲音低而短：“沒事。”
說完他往旁邊側了一步，讓出路來，示意她先走。
宋寶兒把碗放回收筐里，轉身的時候偷偷往姬珩的方向看了一眼，然后又飛快地轉回去，耳朵尖紅得像剛從熱水里撈出來的。
裴謙站在姬珩身后，把這一切從頭看到尾，嘴角那個翹起的弧度越發收不住了。
他湊到姬珩耳邊，壓低聲音說了句什么。
食堂里太吵，聽不真切，但阮凝從嘴型上大概讀出了幾個字——“宋建國女兒果然好看”。
姬珩沒有接話。
他的目光從宋寶兒的背影上緩緩收回來，重新邁步走向打飯窗口。
步伐和來時一樣沉穩，帽檐底下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波瀾。
周圍竊竊私語的聲音像漲潮一樣涌起來。
“看見沒有？姬營長剛才扶了宋寶兒。”
“抱了吧那是……算抱嗎？差不多吧，手都搭肩膀上了。”
“宋寶兒確實好看，白白凈凈的，跟咱們農場的姑娘不一樣。”
“人家是場長閨女，從小沒干過粗活的，能一樣嗎？”
“姬營長剛才看她那眼神，嘖嘖。”
靠窗那桌，王麗麗臉色變了又變。
旁邊的女工用胳膊肘拐了她一下，小聲說“姬營長看寶兒看呆了吧”。
王麗麗擠出一個笑容，站起來朝走回來的宋寶兒迎上去，“你快看——姬營長在看你呢。”
宋寶兒不敢回頭，肩膀縮了縮，聲音壓得更低了：“這么多人呢，別瞎說。”
“真的真的，剛才你撞他身上，他都沒馬上松手。”
旁邊另一個女工湊過來幫腔，“我看得真真的，他扶著你肩膀，眼睛就沒離開過你的臉。那眼神，絕對不是沒事的眼神。”
宋寶兒把筷子擱下，兩只手捧住發燙的臉頰，耳廓紅得幾乎透明。
“你們別說了，人家就是順手扶了一下。”
阮凝收回目光，拉了拉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罩衫下擺，繞過回收筐，從食堂側門走了出去。
外面陽光正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