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沈念初，你到底簽不簽？"
婆婆的聲音從背后傳過來，尖得像指甲劃過瓷磚。
我低頭看手里的簽字筆。筆尖懸在"自愿放棄優先移植權"那行字的上方，一厘米的距離，隔著一條人命。
走廊外面傳來顧霆深的聲音。他在笑，笑得比我們結婚三年來任何一次都要開心。
"小瑤，別怕，心臟找到了。你會沒事的。"
蘇瑤的聲音軟得發膩："霆深，我好害怕。萬一排在前面那個人不肯讓呢？"
排在前面那個人，是我。
顧霆深沒接這句話。他大概根本不知道在蘇瑤前面的人是誰，更不知道這顆心臟本來是留給我的。他只知道蘇瑤需要一顆心臟，恰好有一顆合適的，恰好排在前面的人"同意放棄"了。
"簽啊。"婆婆走到我面前，彎下腰，臉湊過來不到一拳的距離。她身上蘭蔻的香水混著消毒水的味道沖進我鼻子里。"你要拖到什么時候？小瑤的身體已經撐不住了，你在這磨蹭什么？"
護士站在旁邊，嘴張了張，像是想說什么。
我看著表格。上面兩個名字。第一優先：沈念初。第二順位：蘇瑤。
"沈女士。"護士終于開了口，聲音壓得很低，"這顆心臟的匹配度，您是最高的。您真的確定要"
"她確定。"婆婆替我回答了，連頭都沒轉。
筆尖落下去。
我寫完最后一個筆畫的時候，手指沒有抖。不是不想，是心臟衰竭到這個地步，連手指的力氣都要省著用。
護士從我手里接過表格，翻到簽名那頁看了一眼，抬頭看我。那個眼神我讀得懂，是"你瘋了"。
我把筆放在桌上，撐著扶手站起來。
這個動作用了將近十秒。腿是軟的，腰也是軟的，好像骨頭被抽走了一半。但我站穩了。不能在婆婆面前倒，她會說我裝。
"走了，簽完了。"婆婆看都沒看我，轉身朝門外喊，"霆深，念初簽了，你去通知手術室。"
我扶著墻，慢慢往電梯走。
走廊里，顧霆深正把蘇瑤從椅子上扶起來。他半蹲在她面前，一只手握著她的手，另一只手替她把垂下來的頭發撥到耳后。
三年婚姻，他從來沒有這樣看過我。
我路過他們身邊。顧霆深頭沒抬。
蘇瑤倒是看見了我。她仰起臉，沖我露出一個柔弱的笑容："念初姐姐，謝謝你。"
她左手無意識地摸了一下耳墜。
我沒回答，腳步沒停。
"念初。"顧霆深終于開口了。
我停下來，沒回頭。
"你先回家吧，這里不用你守著了。"
不是"你怎么在醫院"，不是"你身體怎么樣了"。是"你先回家"。
好。回家。
電梯門關上。我靠在金屬轎廂壁上，左手的拇指壓了壓無名指的指根。那里有一圈婚戒留下的白印子，戒指上個月就摘了，印子還在。
醫生上周說，移植手術的話，有百分之六十的存活率。不做，最多一個月。
剛才那一筆，我親手把百分之六十簽給了蘇瑤。
出了醫院大門，外面下著雨。我沒傘，站在雨里掏出手機，撥了一個號碼。
兩秒就接了。
"念初？這么晚怎么打電話？"林知意的聲音帶著困意，但一聽是我，聲調立刻變了。
"知意，幫我約一個律師。"
"你終于要告顧霆深了？我跟你說了多少次"
"不是離婚律師。"
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。
"念初，你要約什么律師？"
"遺囑律師。"
雨打在我臉上，涼的。
顧家別墅的燈沒開。
我摸黑進門，換鞋的時候踢到了一雙不認識的高跟鞋。鞋底很新，淡粉色的漆皮，碼數比我的小一號。
不是我的。
客廳茶幾上放著兩個紅酒杯，一個上面有口紅印。顏色是玫粉色，我不用那個色號。
廚房水池里泡著沒洗的盤子，兩副碗筷。昨天我住院的時候這里還是干干凈凈的。也就是說，顧霆深昨晚帶了人回家，在這里吃了飯，喝了酒。
我上樓。推開主臥的門，味道先一步告訴了我答案。枕頭上有一股梔子花味的香水，不是我用的牌子。被子皺成一團，床頭柜上放著一個發圈，黑色的，那種細細的絨面材質。
蘇瑤扎馬尾的時候，用的就是這種發圈。
我站在門口看了幾秒，走到衣帽間。顧霆深那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