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(xué)館當(dāng)眾驗字顯才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原本喧鬧的寒門子弟與富家學(xué)子此刻皆屏息凝神，落針可聞。唯有巷口餛飩攤子傳來的鍋蓋磕碰聲，清脆地敲擊在每個人的心頭。，皂色的儒衫隨風(fēng)微動，袖口處雖然洗得有些發(fā)白，卻熨帖得見不到一絲褶皺。他并未看向爛泥般癱軟在地的李松，也未看向滿臉驚恐的張澤，他的目光如同一柄久經(jīng)磨礪的刻刀，在張洋海那張稚嫩卻蒼白的臉上反復(fù)逡巡。，在外人看來或許只是動作新奇、顯得莊重，但在周維清這種浸淫經(jīng)史幾十年的老秀才眼中，卻無異于平地驚雷。“避席禮”，雙手交疊，左手在上，額頭輕觸手背，腰背挺直如松。這種禮數(shù)，他在縣里的古籍殘卷中見過描述，據(jù)說是前秦乃至兩漢文士在論道前的起手式。在這個禮崩樂壞、連官場交際都漸趨繁冗的大靖朝，一個十歲的鄉(xiāng)野孩童，何以使得出如此古樸、肅穆且不帶半分煙火氣的禮節(jié)？“張家幼子，”周先生緩緩開口，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，帶著長者的威嚴(yán)，“你方才說‘晝通畫’，此論雖偏，卻能自圓其說。老夫且問你，此解出自哪本疏義？又是何人教你行此古禮？”，并未因為周先生的壓力而有一絲晃動。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雙腿在微微打顫，那是這具身體長期營養(yǎng)不良、加之徹夜未眠導(dǎo)致的虛脫。但他知道，此時絕不能露怯。，讓肺部的冷意強(qiáng)行壓制住身體的顫抖，聲音清亮地回道：“回先生話。此論乃晚輩在父輩留下的殘編斷簡中偶得，并無名家背書，不過是晚輩在病榻之上，格物窮理的一點拙見。至于這禮數(shù)……”，目光清澈而無畏：“圣人云：‘禮失而求諸野’。晚輩家貧，無力置辦鮮亮的儒衫，唯有以這份古意，全了對先生的敬畏，也全了對學(xué)問的赤誠。好一個禮失而求諸野！”，一名一直負(fù)手而立的藏青色長衫中年人邁步而出。此人面容方正，三綹美髯垂胸，一雙眼睛顧盼間隱有精芒。他原本只是周先生的茶友，今日適逢其會，卻沒成想看到了這出好戲。，先是看了看張澤手中那一疊厚厚的毛邊紙，又彎腰拾起地上那支斷了桿的羊毫筆，手指輕輕摩挲著那纏繞粗糙的麻繩。“周兄，此子不凡。”中年人將殘筆遞還給張洋海，又對周先生低聲道，“筆雖斷，意卻連；衣雖敝，神不屈。這種心性，若是你那李姓弟子，怕是連提鞋都不配。”，臉色由白轉(zhuǎn)紫，卻是一個字也不敢反駁。因為他認(rèn)得這位中年人——縣里唯一的舉人，曾任外省司獄的沈文淵沈老爺。。他原本是被李松那“教唆幼弟”的讒言蒙蔽，加之張澤確實天資平平，這才一怒之下將其逐出門墻。可現(xiàn)在，這個十歲的“病秧子”展現(xiàn)出來的底蘊(yùn)，讓他感到了某種深深的震撼，甚至是一種莫名的不安。
“都進(jìn)來說吧。”周先生袍袖一甩，轉(zhuǎn)身跨入朱紅大門，“門前喧嘩，成何體統(tǒng)？沈兄，也請入內(nèi)一敘。”
“多謝先生。”張洋海輕聲應(yīng)道，隨即轉(zhuǎn)頭對已經(jīng)呆若木雞的張澤使了個眼色，“哥，走，去拿回屬于你的東西。”
張澤此時才如夢初醒，他下意識地緊隨弟弟身后，看著那個只有自己肩膀高的幼小背影，竟覺得像是跟著一位巡視領(lǐng)地的將領(lǐng)。
穿過影壁，便是一片開闊的庭院。院中種著幾株老槐，濃陰蔽日。正堂之上，掛著孔圣人的畫像，香煙裊裊，墨氣氤氳。
李松在兩名跟班的攙扶下，灰溜溜地跟在最后，眼神里滿是怨毒與不甘。他不敢相信，自己苦心經(jīng)營的局，竟然會被這個還沒斷奶的孩子幾句話就給攪了。
進(jìn)入偏廳，周先生在上首坐定，沈文淵則坐在側(cè)位。
“張澤，”周先生捧起茶盞，卻未飲，而是斜睨了張澤一眼，“你弟弟說你昨夜厚積薄發(fā)，默出了《論語》四篇。紙就在你手里，呈上來吧。若是有半點涂抹錯謬，或者是你找人**的……哼，別怪老夫不僅驅(qū)逐你，還要去縣衙治你一個‘文場詐偽’之罪。”
張澤雙手顫抖著將那疊毛邊紙舉過頭頂，一步一蹭地遞了上去。
周先生接過紙，原本只是隨意一翻，可當(dāng)他看清紙上的字跡時，原本端著的茶盞竟發(fā)出一聲脆響，險些脫手。
“這……這是你寫的？”周先生霍然起身，顧不得儀態(tài)，湊到燈火下仔細(xì)審視。
只見那粗糙的毛邊紙上，一排排字跡如刀刻斧鑿，方正端莊。每一橫、每一豎都充滿了某種難以言說的規(guī)整美感。這種字體雖然不帶名家的靈動，但卻有一種莊嚴(yán)的“廟堂氣”，烏黑發(fā)亮，間架結(jié)構(gòu)精準(zhǔn)到了極點。
在大靖朝，這種字體被稱為“館閣體”，那是唯有在京城禮部、或是翰林院中，那些專門負(fù)責(zé)抄錄皇室文獻(xiàn)的待詔才能練就的絕活。一個青溪縣的寒門學(xué)子，怎么可能寫得出這等字跡？
一旁的沈文淵也湊了上來，看過之后，呼吸陡然變得急促。
“這字體……不僅是館閣之風(fēng)，更帶了三分顏骨。”沈文淵轉(zhuǎn)頭看向張澤，眼神如利刃般逼視，“張澤，老實交代，這是誰寫的？”
張澤被嚇得撲通一聲跪在地上：“回……回大人的話，這……這不是學(xué)生寫的……”
“那是誰？”周先生厲聲喝問。
“是我寫的。”
張洋海靜靜地站在偏廳中央，那一抹穿過窗欞的晨曦恰好打在他的肩頭。他那雙因為長期練字而顯得有些紅腫的小手，此刻正平穩(wěn)地垂在身體兩側(cè)。
“放肆！”李松終于找到了機(jī)會，跳出來大喊道，“你才十歲！連私塾都沒正經(jīng)上過，這種字沒個二十年功底絕無可能！你這小**不僅騙先生，還敢在這里信口雌黃！”
沈文淵沒理會李松，而是盯著張洋海，指了指桌上的硯臺。
“小友，既然你說是你寫的，那便現(xiàn)場勻墨，寫上四個字給老夫看看。”沈文淵的聲音很輕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力。
張洋海知道，這是最關(guān)鍵的一關(guān)。
他來到書案前。這具身體的體力已經(jīng)到了極限，手臂酸麻得幾乎抬不起來。但他咬破了舌尖，用那股鐵銹味的刺痛喚醒了最后的一絲神智。
他拿起那支斷掉的羊毫，并未去蘸周先生案上昂貴的端硯墨，而是從懷里掏出母親給的那塊發(fā)黑的劣質(zhì)松煙墨，在殘存的清茶中，緩緩研磨起來。
研墨的聲音在安靜的偏廳里顯得格外沉重。
一圈，兩圈。
張洋海的身姿如老僧入定，他的腦海中浮現(xiàn)出前世在故宮臨摹經(jīng)卷的歲月。那不僅僅是寫字，那是一種與古人跨越時空的對話。
他蘸足了墨，筆尖在毛邊紙上落下的瞬間，原本虛弱的氣場陡然一變。
“格物致知。”
四個大字，一氣呵成。
雖因力氣不足，最后一劃顯得有些收束過快，但那種端正、威嚴(yán)、且不帶一絲鄉(xiāng)野俗氣的風(fēng)骨，直接擊碎了偏廳內(nèi)所有的質(zhì)疑。
周先生跌坐在椅子上，眼神迷茫。
沈文淵則是長嘆一聲，走上前去，輕輕**著尚未干透的墨跡。
“生而知之……這世間，難道真有生而知之的人？”沈文淵看向張洋海，語氣中竟帶了幾分平輩論交的鄭重，“張小友，你剛才說，這解經(jīng)之道與寫字之法，皆是殘編偶得。老夫斗膽問一句，你家中那殘編，可還留有你父親的名諱？”
張洋海心中一動，他想起了母親張氏看到這筆墨時那復(fù)雜的眼神，以及那塊繡著“沈”字的綢布。
他微微低頭，裝作思索的模樣：“晚輩年幼，只記得在那書卷的夾層里，隱約見過一個字。”
“什么字？”沈文淵猛地踏前一步。
“是一個‘沈’字。”張洋海輕聲答道。
偏廳內(nèi)，瞬間陷入了一種死寂。
沈文淵的身軀微微搖晃了一下，他看向張洋海的眼神，從最初的驚艷，瞬間轉(zhuǎn)為了一種混合著狂喜、驚恐與深深憐憫的復(fù)雜情緒。
而上首的周先生，更是手一抖，那半盞茶湯全部潑在了他那件愛惜了一輩子的儒衫上。
站在門外的李松雖然聽不懂這些大人物在震驚什么，但他本能地感覺到，這大靖朝的青溪縣，這天……似乎要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