研墨試手，身弱志長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李松一行人狼狽離去的身影消失在村口的歪脖子柳樹下。張家的小院里，原本緊繃的空氣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撥亂。，那股子強撐起來的精氣神隨著李松的退卻瞬間散去。他這具十歲的身軀本就高燒剛退，此時更是虛汗淋漓，單薄的肩膀微微顫抖著?！俺巸海　保讲⒆鲀刹娇绲礁?，一把將張洋海摟進懷里。那雙手布滿了厚厚的老繭，指甲縫里還殘留著靛青色的染料，那是經年累月在織布機前勞作留下的印記。“快回屋躺著，你這孩子，怎么敢這樣同李小官人說話？”張氏的聲音里帶著責備，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顫栗的后怕。，他急忙幫著母親將弟弟扶回那張堅硬的土炕上?？粗@個一直被自己視為頑劣、甚至有些木訥的幼弟，張澤的眼神里充滿了復雜——有震驚、有狂喜，更有一種說不出的陌生感?！俺巸?，你……你剛才背的那段《里仁》，還有你說的那些道理……”張澤坐在炕沿，手里還死死攥著那卷發黃的《論語》，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，“是你在我讀書的時候偷偷記下的？”，胸腔里因為劇烈的呼吸微微發痛。他看著面前這個只有十五歲、卻已經滿臉滄弱的少年，心中暗嘆。大靖朝的科舉，不知壓垮了多少這樣的寒門學子?！案?，書就在那兒，你念得出，我自然也記得住?！睆堁蠛合律ぷ永锏母?，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像個孩子，卻又不失那份沉穩，“從前只覺得那些文字枯燥，可昨夜燒了一場，迷糊間仿佛見到爹爹在耳邊叮囑，說咱們張家要出人頭地，不能讓人這么踩在泥里。醒來后，那些原本模糊的字句，竟像是刻在腦子里一般，清清楚楚。宿慧”的托詞雖然玄乎，但在講究鬼神感應的大靖朝，卻是最能掩蓋他靈魂穿越的理由。，正低頭給張洋海掖被角。聽到“爹爹”二字時，她的身軀明顯僵硬了一瞬，手中的動作也停了下來。她垂下眼簾，掩去了眸中閃過的一抹驚色，隨后低聲道：“莫要胡說，那是你燒糊涂了。澤兒，既然李松已經走了，你也別耽擱，快去周先生那兒吧。今日是你交課業的日子，若去晚了，怕是又要受責。”，雖心中有萬般疑問，卻也不敢違抗母命。他深吸一口氣，鄭重地對張洋海說道：“硯兒，你且在家好生休養。你今日這份維護之情，哥記下了。等哥考中了，一定買最好的宣紙給你練字?！?，屋子里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安靜。張氏并沒去外間織布，而是靜靜地坐在床頭，目光深沉地打量著張洋海。
張洋海心中一凜。他知道，這具身體的母親雖然只是個鄉野農婦，但能在喪夫后獨自拉扯大兩個孩子，絕非一般的庸碌之輩。
“硯兒，”張氏緩緩開口，聲音壓得極低，“剛才你說那句‘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’，斷句極其講究。你哥讀書時，可沒人教過這些，周先生在堂上講經，你也從未去偷聽過，你實話告訴娘，你到底……”
張洋海心頭急轉，他意識到自己剛才的反擊確實表現得太過超前。他坐直身子，目光直視張氏，輕聲應道：
“娘，兒子以前頑劣，是因為覺得讀書無趣。可昨晚鬼門關前走一遭，兒子突然明白，若是這輩子都待在張家村，那李松之流便永遠能騎在我們頭上。您和哥哥受的委屈，兒子都看在眼里。至于那些經義……或許真是圣人垂憐，讓兒子一通百通了。娘如果不信，大可考校兒子一番?！?br>張氏盯著他看了許久，那目光銳利得仿佛能看穿靈魂。半晌，她才發出一聲幽長的嘆息，眉宇間的憂慮不僅沒散去，反而更濃了幾分。
“罷了，你有這份心思，是大好事。只是……在大靖朝，太出挑的孩子，未必能活得安穩。你記住，在你哥沒考上秀才前，你今日表現出的這些本事，在村里一個字也不許再提?！?br>說罷，張氏起身，從屋角的舊木柜里翻出一個鎖得極緊的小木匣。她用鑰匙擰開，里面并沒有什么金銀珠寶，只有半塊發黑的墨錠和一支筆桿都有些開裂的羊毫筆。
“這是你爹當年留下的，一直沒舍得給你哥用?！睆埵蠈⒐P墨輕輕放在炕幾上，聲音有些顫抖，“既然你有這顆心，等會兒吃了粥，就在這屋里試試。你要是真能讀出個名堂，哪怕娘累斷了骨頭，也供你。”
看著母親離去的背影，張洋海伸手摸了摸那支開裂的毛筆。
墨是下品的松煙墨，筆是廉價的羊毫，但這對他而言，卻是這亂世里最沉重的托付。
他掙扎著下地，來到那張搖搖欲墜的炕幾前。此時陽光已經穿過破損的窗紙，在幾案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他沒有急著動筆，而是先用破碗盛了一點清水，小心翼翼地研起墨來。
研墨最是磨煉心性。在現代時，他曾師從名家學習書法，知道這研墨要“重按輕推，圓轉如意”。隨著手腕緩緩擺動，淡淡的墨香在寒酸的小屋里彌漫開來。
張洋海發現，這具身體實在是太差了。僅僅是研了小半碗墨，他的手腕就開始隱隱作痛，虎口處更是使不上勁。
“這就是最大的障礙?！睆堁蠛０底园櫭?。
大靖科舉，不僅比拼才學，更是一場體力的馬拉松?？h試五場，每場都要在窄小的考棚里坐上一整天。不僅要面對糟糕的環境，還得保證字跡始終如一。以他現在的體力，怕是寫不到一百字，手就得廢掉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平復心緒，用那支開裂的羊毫蘸足了墨汁。
沒有宣紙，他在張氏找來的一疊發黃的毛邊紙上落筆。
他在現代臨摹過無數碑帖，最擅長的是館閣體——這種在大靖朝最受官場青睞、要求烏黑光亮且方正端莊的字跡。
筆尖觸碰到粗糙紙面的瞬間，那種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覺涌上心頭。
“永——”
他寫下一個簡單的“永”字。
可成字后的效果卻讓他苦笑。雖然間架結構還在，但線條虛浮，甚至因為手腕的顫抖，筆劃末端帶著一絲不穩的鋸齒感。
這哪里是一個雙碩士的水準？這分明就是一個剛抓筆的頑童。
“骨力不足，氣血虧損?！睆堁蠛７畔鹿P，看著窗外那只在寒風中覓食的麻雀，陷入了沉思。
科舉**的第一關就是縣試，而縣試的第一場便是“正場”。正場最重字跡，若是一手爛字，即便經義寫得再好，那些考官連看都不會多看一眼，直接便會定為“落第”。
他現在的優勢是腦子里的東西，那是大靖朝任何才子都無法企及的知識儲備。但這些東西如果不能通過這雙手平穩地表達在考卷上，一切都是鏡花水月。
“必須要在這三個月內，把身體養好，把腕力練出來。”
正想著，外頭傳來了重重的摔門聲，緊接著是母親張氏的驚呼聲：
“澤兒？你怎么這個時候回來了？你這臉是怎么了？”
張洋海心頭一沉，立刻快步走出里屋。
只見張澤站在院子里，左臉頰高高腫起，那身原本整潔的青衫也破了一個洞，上面沾滿了泥土。他手里原本緊握的書簍不見了，眼神里滿是絕望與憤怒。
“娘，周先生說……”張澤的聲音在顫抖，帶著一種被羞辱后的嘶啞，“他說我資質愚鈍，且家教不嚴，教唆幼弟辱及同門，讓他顏面盡失。從今日起，他不再收我這個學生了?！?br>張洋海的眼神瞬間冷若寒霜。
李松！一定是李松在去學館后，惡人先告狀，甚至可能通過他家里的勢力，對那位周先生施了壓。
在大靖朝，學子若被先生驅逐，那便等同于被扣上了“品行不端”的**。在這青溪縣，若是沒有周先生的引薦，張澤根本無法參加三個月后的縣試。
這意味著，張家最后一絲跨越階層的希望，被生生掐斷了。
“那書簍呢？”張洋海走到張澤身邊，聲音平靜得可怕。
“被……被李松帶人搶走了。他說，反正我也考不上了，那些書留著也是糟蹋，不如給他家的下人拿去引火……”張澤頹然倒地，捂著臉失聲痛哭。
張氏如遭雷擊，晃了一晃，險些栽倒在泥地里。對于一個寒門家庭來說，被先生逐出門墻，無異于滅頂之災。
張洋海站在院中，寒風吹動著他單薄的衣襟。他沒有去安慰哥哥，也沒有去攙扶母親，而是冷冷地盯著學館所在的方向。
“周先生？李松？”
他原本想慢慢籌劃，低調行事?？蛇@世道，似乎并不打算給他這個機會。
“哥，別哭了。”張洋海伸出那雙瘦小卻異常堅定的手，搭在張澤的肩膀上，一字一頓地說道：
“他不收，那是他的損失。沒有他姓周的，咱們張家一樣能進貢院。他不給的公道，我自己去拿?！?br>他的聲音雖然稚嫩，卻透著一股讓人無法忽視的狠辣與自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