保險
弟弟說“你死了我們還能領一份保險”的時候，許婉正在開車。
那一瞬間，她甚至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雨刷在擋風玻璃上來回刮，刮不干凈那層水霧。深夜的高架空得厲害，路燈被雨線拉成長長的影子，車里只有導航的藍光和手機外放里傳來的吵聲。
許婉剛從公司出來，連續三天加班，襯衫袖口還沾著咖啡漬。她左手扶著方向盤，右手按了按太陽穴。
電話那頭，許博的聲音帶著哭腔。
“姐，我真不是故意的，我就是一時沒周轉過來。你先幫我這一次，真的，就一次。”
許婉看著前方，聲音很平：“多少。”
那邊停了幾秒。
“也沒多少。”
“多少。”
“姐，你別這樣問我，搞得我像外人一樣。”許博吸了吸鼻子，“我也是沒辦法了才找你。你現在工資高，先給我轉點，等我找到工作肯定還你。”
碗筷碰撞聲從手機里傳出來。
許**聲音***：“婉婉，你弟都開口了，你就幫他一次。他一個男孩子在外面，總不能真被人堵門吧？”
許婉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收緊。
“他欠了誰的錢？”
“你管那么多干什么？”許媽語氣不耐，“你是姐姐，你不讓著他誰讓。”
**里，許爸咳了一聲。
“少說兩句，先吃飯。”
這句話許婉聽了二十幾年。
小時候許博把鄰居家的玻璃砸碎，許爸說先吃飯；中考前一天許博偷拿她的準考證惡作劇，許爸說先吃飯；工作后她每個月往家里轉錢，許博買新手機，許媽嫌她轉得慢，許爸還是說先吃飯。
許婉把車速降下來，雨越下越密。
“我上個月已經轉了兩萬。”
許媽馬上接話：“那不是給你弟交房租嗎？他剛畢業，手上沒錢。”
“前天剛給了一萬。”
“那是你舅那邊急用。親戚之間幫一把怎么了？”
許博的哭腔淡了，聲音硬起來：“姐，你現在翅膀硬了是吧？家里這么難，你裝看不見？”
許婉沒說話。
電話那邊，許媽壓低聲音，卻壓不住火氣：“你弟要是出事，你以后別回來哭。”
許婉把車靠右，前面一輛貨車變道，車尾燈紅得刺眼。
她問：“我死了，你們是不是就不用還了？”
電話里靜了一下。
許博像是被她這句話惹煩了，脫口就來：“你死了我們還能領一份保險。”
雨聲砸在車頂，密密麻麻。
許婉沒有馬上說話。她聽見許博那邊有人夾菜，瓷碗輕輕一響，像什么東西落了地。
她把車速降到六十，聲音比剛才更冷。
“媽，你也這么想？”
許媽沒有否認。
她甚至嘆了口氣，像在嫌許婉不懂事。
“你別拿死嚇人。真說起來，你死了我們還能領保險，至少還能幫你弟一把。總比你現在活著，一分錢不肯拿強。”
許爸在那邊放下筷子，終于開口：“別吵了。”
不是制止，不是罵許博，不是讓許媽閉嘴。
只是嫌吵。
許婉看著前方，嘴角動了一下，沒有笑出來。手機還亮著，通話時間跳到十二分三十七秒，許博又在說話。
“姐，你非要把話說這么難聽干嘛？我們一家人，還能害你嗎？你給我轉錢不就完了？”
許媽說：“她現在就是被外面帶壞了，掙兩個錢不知道自己姓什么。”
許爸又說：“吃飯。”
許婉沒有掛電話。
她只是把手機往副駕駛座上一扔，屏幕朝上，亮著他們一家人的名字。
許博。
媽。
爸。
他們的聲音從小小的揚聲器里涌出來，混著雨聲，把車廂塞得滿滿當當。
前方遠光燈突然掃過來。
一輛貨車橫向偏了線，白色燈光直直壓近。許婉踩下剎車，輪胎在濕滑的路面上擦出刺耳的聲響，安全帶勒住她的肩。
電話那頭，許媽還在說：“你轉不轉？別讓我們求你。”
燈光越來越近。
許婉眼前閃過很多畫面。
老舊的餐桌上，一盤紅燒排骨放在許博面前，許媽把最大那塊夾進他碗里，說男孩子長身體。她剛伸筷子，奶奶拍開她的手：“賠錢貨吃什么好肉。”
許博小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