仲冬·老吳頭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按察司理刑房的氣氛冷得能結(jié)冰。，而是南方冬月里裹著濕氣的、直往骨頭縫里鉆的陰冷。，那些原本習慣于“噼啪”算盤聲和翻書聲的同僚們，此刻動作出奇地一致，他們都低著頭，借著昏暗的晨光，仿佛在研究卷宗上的每一個纖維，卻沒一個人敢看陸循。，群體性回避。當一個集體中有人即將被獻祭，或者有人即將成為**時，大家都會本能地把自己縮進名為“忙碌”的龜殼里。，平時最愛顯擺自己那口黃牙，今天手里攥著支干禿的毛筆，在沒蘸墨的硯臺上磨個不停。，手里把玩著一枚成色極好的羊脂玉扳指。，像是一只窺視的眼睛。，他眼皮都沒抬，只是淡淡地說了聲：“陸書辦，昨晚歇得可好？吳山腳下的風，沒把貴舍的房梁吹歪吧？回吳頭兒，睡得沉，連夢都沒做一個。”，動作穩(wěn)得像是在軍訓練定力。，昨天他看過的那幾卷《歲計簿》，位置被動過。雖然對方極力想還原，但陸循在離開前，故意在卷宗的邊緣留了一根只有兩毫米長的燈草芯，極其隱蔽。，那根芯掉了。，看來昨晚吳頭兒不僅派了管家送銀子，還派了夜貓子來復核我的進度啊。。
有人連夜翻過這些賬本，而且是在焦急的情況下翻閱的，否則說不定會注意到那根燈草。
“睡得沉是好事，就怕睡得太死，醒不過來。”吳得才笑了下。
他那雙浮腫的眼泡微微下垂，這是長期熬夜和焦慮的生理特征，陸循幾乎能聽到他血**名為罪惡感的血液在加速流動。
二
卯時三刻，也就是六點四十五的樣子，周新的腳步聲準時在門外響起。
這位今天沒穿那身顯眼的官袍，而是換了一身玄色窄袖便服，看起來更像是個隨時準備下地查案的捕頭。
他身后跟著兩名表情木訥的皂隸，手里捧著一疊蓋著大印的空白文書。
那架勢，仿佛只要陸循說錯一個字，那空白文書馬上就能變成拘捕令。
“陸循。”周新直接點名，聲如洪鐘，震得屋頂?shù)幕覊m都落了幾分。
“卑職在。”陸循站起身，脊背挺得比學校儀仗隊還要直。
他注意到，隨著周新這一嗓子，滿屋子的書吏都下意識地打了個哆嗦，甚至有人打翻了墨瓶，黑漆漆的汁水順著桌腳往下滴，像極了這理刑房里洗不清的爛賬。
“昨日讓你看的鹽課卷宗，今天當著大家的面，你給本官講講，這死人賬是怎么個死法。”周新自顧自地拉了一把椅子坐下，眼神如利刃般劃過屋內(nèi)每一個人。
吳得才的手指猛地收緊，羊脂玉扳指在桌面上發(fā)出清脆的磕碰聲。他的呼吸頻率在這一瞬間增加了不少，典型的應激反應，作為老油條不該這么沉不住氣啊。
陸循深吸一口氣。
他知道，吳得才昨晚送那五十兩銀子，賭的就是他這種底層書吏不敢在眾目睽睽下翻臉。
只要他剛才露出一點遲疑，吳得才就會立刻用“資歷”和“規(guī)矩”把他壓死。
三
但他陸循是清清白白的大學生一枚，在底線下，他有自己的規(guī)矩。
不好意思了吳頭兒，那五十兩銀子我收了，但我這人有個毛病，收了錢不一定辦事，還得搭上您的項上人頭。
陸循心里開心呢，面上卻是一副視死如歸的正直模樣。
“大人，請看永樂八年的《錢塘堤壩修筑志》。”
陸循不緊不慢地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厚重的舊冊。
這是他昨晚在家里反復推演后的目標，為了從三千多卷發(fā)霉的廢紙里刨出這玩意兒，他差點把眼珠子看瞎。
“這上面記載，當年秋汛，為了加固北段堤壩，理刑房批了三千兩銀子，征調(diào)了八百名民夫。這筆錢，最后是通過鹽課的‘耗羨’抵扣的，賬面上天衣無縫。”
吳得才冷哼一聲，試圖奪回話語權(quán)：
“陸循，這都是陳年舊案，你想說什么？說前任大人們算錯了賬？你一個黃口小兒，讀了幾本圣賢書就敢妄議先輩？”
這種扣**的招數(shù)對陸循這種受過專業(yè)抗審訊訓練的人來說，簡直就是***水平。
“賬沒錯，但現(xiàn)場不對。”陸循看向吳得才，語氣突然變得冷冽：
“吳頭兒，您在按察司待了二十年，應該是專家。那您給算算，八百名民夫修一個月的堤壩，需要消耗多少石口糧？需要多少麻包和石灰來防滲固土？”
吳得才一愣。他習慣了玩數(shù)字游戲，哪想過這些實打?qū)嵉奈锢硐模?br>“這……自然有縣衙庫房登記，與我理刑房何干？”
四
“與您大有關(guān)系。”陸循翻開另一本名冊，那是他昨晚做的交叉索引：
“按照大明律，民夫口糧由縣衙撥付，但修筑工具的損耗、草袋的采買、石灰的征調(diào)，卻是從理刑房這筆銀子里出的。”
“卑職昨晚查了那一年的《泊船課》，發(fā)現(xiàn)那一個月，錢塘江碼頭上的‘石灰’和‘麻包’成交量不僅沒漲，反而跌了三成。”陸循頓了頓，理刑房內(nèi)靜得只能聽到老李頭那沉重的喘息聲。
他環(huán)視四周，每一個字都像是重錘，精準地砸在吳得才的心理防線上：
“大人，沒有草袋，泥土如何堆壘？沒有石灰，堤壩如何防滲？這八百人難道是靠用手挖、用牙啃，在半個月內(nèi)修好了五里長的堤壩嗎？這種不符合邏輯的奇跡，卑職在學……在卑職學的雜學里，從未聽聞。”
吳得才的臉色由青轉(zhuǎn)白，又由白轉(zhuǎn)紫。他剛想開口辯駁，周新的聲音已經(jīng)像雷霆一樣砸了下來。
“講下去。”
陸循合上卷宗，清冷的目光直刺吳得才：
“大人，除非這八百人根本沒去修堤。那三千兩銀子也不是買石灰的，而是買通了那一夜碼頭的守衛(wèi)，好讓兩萬石私鹽借著‘運土’的幌子，神不知鬼不覺地進了城！”
滿座皆驚，落針可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