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國營廠看大門，鐵飯碗，閑得能數螞蟻。
有個姑娘，每天蹲在廠門口，盯著食堂方向咽口水。
瘦得，胳膊上骨頭節節分明。頭發打著結，少說半個月沒碰過梳子。
我多嘴遞了個饅頭過去，問了句："你家在哪？"
她吃完饅頭，抹了把嘴，認真看著我說：
"就這兒了。"
第一章
**機械廠，省屬國營老廠，八十年代輝煌過，九十年代撐過來，現在半死不活地杵在城西工業區，跟我一樣。
我叫趙大勇。
二十八，沒對象，在這廠子看大門。
說是看大門，其實就是坐在門衛室里，夏天吹風扇，冬天抱暖氣，偶爾登記一下進出車輛，剩下的時間全靠手機**。
這工作最大的好處是穩定。
最大的壞處也是穩定。
穩定到我覺得我這輩子可能就這樣了。
那天是周三，下午兩點，太陽毒得能把人烤出油。
我躺在門衛室的折疊床上刷手機，老張在旁邊打呼嚕，鼾聲跟拖拉機似的，震得窗戶玻璃嗡嗡響。
老張是我搭班的，五十三，干了二十年保安，廠里的事沒有他不知道的，嘴比廣播站還快。
我翻了個身，余光掃了一眼監控屏幕。
廠門口蹲了個人。
一個姑娘。
我多看了兩眼。
她蹲在大門右邊的花壇沿上，腦袋擱在膝蓋上，頭發從兩邊垂下來，遮住了臉。
穿著一件灰撲撲的T恤，大得能當裙子穿，底下一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，腳上的帆布鞋開了口，大拇指從縫里冒出來。
瘦。
不是那種減肥減出來的瘦，是那種沒吃飽飯的瘦。
胳膊上的骨頭一截一截的，支棱著，手腕子細得我一只手能攏住。
我想了想。
可能是誰家親戚來找人的，坐著歇會兒吧。
沒管她。
繼續刷手機。
五點鐘，食堂開飯。
廠里現在就剩不到一百號人，食堂也縮水了，就李大姐一個人掌勺，菜式萬年不變：白菜燉粉條，炒土豆絲，偶爾開個葷，燉個雞架子。
我去食堂打了飯，端著飯盒往回走。
路過廠門口的時候，那姑娘還蹲在那里。
沒動過。
但她抬頭了。
她在盯著我手里的飯盒。
確切地說，她在盯著飯盒里冒出來的熱氣。
她咽了一下口水。
那個吞咽的動作很明顯，喉結上下滾了一下，嘴唇干得起了皮。
我腳步頓了一下。
又走了兩步。
又回頭看了她一眼。
她已經把腦袋埋回膝蓋里了，不看了。
我站在門衛室門口，夾了一筷子白菜，沒送進嘴里。
放下了。
我轉身走到她跟前，從飯盒里拿出那個饅頭，遞過去。
"吃不？"
她抬起臉。
那張臉灰撲撲的，顴骨高高地支起來，眼窩凹下去，嘴唇干裂。
但眼睛亮。
很亮。
黑白分明，盯著饅頭看了兩秒，又抬起來看我。
"你給我的？"
"嗯。"
"為啥？"
"你不吃我扔垃圾桶了啊。"
她伸手接了過去。
那只手又臟又瘦，指甲里全是黑泥。
她沒急著吃，先掰成了兩半，把大的那半塞嘴里，小的那半揣進了褲兜里。
然后嚼。
嚼得很快，腮幫子一鼓一鼓的，噎了一下，拍了拍胸口，緩過來，又接著塞。
我看著她吃完，問了一句我這輩子最后悔的話。
"你家在哪兒？"
她抹了把嘴，認真地看著我。
"就這兒了。"
我愣了一下。
"你說啥？"
"我說我家就在這兒了。你給我飯吃了，這兒就是我家了。"
"你等會兒，我跟你講道理……"
"道理我懂。"她站起來，拍了拍褲子上的灰，"你放心，我不白吃，我能干活。"
"啥活？"
"你這門衛室臟得跟狗窩似的，我給你收拾收拾。"
她說完，直接繞過我走進了門衛室。
我追進去的時候，她已經把老張踢醒了。
"你誰啊？！"老張從折疊床上彈起來，眼睛還沒睜開。
"我是大勇哥的人。"
"大勇的人？"老張一下就清醒了，瞪大眼睛看看她，又看看我，"**，大勇，你啥時候談的對象？"
"不是，她不是我……"
"大勇哥，抹布在哪兒？"她已經開始翻柜子了。
"不是啊，我跟你說……"
老張已經掏出手機了。
我知道他要干什么。
"你別發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