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誰？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朦朧中，蘇羨隱約感覺到有什么東西正朝自己伸出手來。，卻像一雙手穩穩地托住了蘇羨的意識。他說不上來為什么，腿已經邁了出去。，輪廓在空氣中劃出一道淡淡的弧光。蘇羨跟在Ta身后，穿過那片潔白的光域，腳下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條連廊。地面是整塊的大理石鋪成的，灰白的底色上交織著淺金色的紋理，踩上去冰涼而堅實。連廊兩側什么都沒有，既無墻壁也無欄桿，只有無盡的虛空——或者說，是無盡的白色光霧，像云海一樣翻涌在腳邊，讓人不敢往兩邊多看一眼。，前方出現了一扇門。沒有把手，也沒有門軸，Ta只是靠近，門便無聲地向兩側滑開。。，大得有些不合理。四周的墻壁是啞光的深灰色，地面和天花板也是同樣的顏色，像一只被掏空的立方體。沒有任何裝飾，沒有窗戶，只有房間正中央安安靜靜地擺著一臺投影儀。——老式的鐵灰色外殼，鏡頭朝上，旁邊放著一只小小的遙控器。它就那樣孤零零地呆在地板中央，像是被人隨意丟在那里的，又像是從一開始就在那里，比這個房間更古老。“去打開它吧，”那道聲音從身后傳來，依舊純粹而遙遠，“看看你前世的記憶。”，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。前世？他想問什么，但轉過身時，光芒中的存在已經退到了房間的角落，模糊成一片溫柔的光暈，不再說話。，安靜到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。，手指觸到遙控器冰涼的表面，按下了播放鍵。，像一滴墨落入清水，緩慢地、不可**地洇開。起初只是模糊的光影，接著輪廓逐漸清晰，色彩從灰白轉向飽滿，最終凝成了一個世界——完整得不像一段影像，更像是一扇突然敞開的窗戶。，腳下便失了重。那股光像潮水一樣涌上來，裹住他的身體，將他整個人往里一拽。沒有墜落感，沒有眩暈，他只是眨了眨眼，周圍的深灰色墻壁、冰涼的地面、那臺老舊的投影儀——全都消失了。，粗糙而冰涼。周圍嘈雜的聲音一下子涌進來——笑聲，說話聲，桌椅挪動的刺耳聲響，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上課鈴。蘇羨站在一條走廊里，墻壁上貼著褪色的名人名言，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作響。。是一所學校。
他低頭看見自己的手——骨節分明，指甲有些長，校服的袖口磨出了毛邊。這不是他的手，但他感覺不到任何違和。他在這里，他就是這個人，這個穿著那件灰藍色校服的少年。
走廊迎面走來幾個人。
為首的那個比他高半個頭，虎背熊腰，校服扣子少了兩顆，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。他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，嘴角掛著一絲不懷好意的笑。身后跟著兩個差不多模樣的跟班，像影子一樣黏在他左右。
“喲，蘇羨。”他嚼著煙嘴，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過來，“錢呢？”
蘇羨的身體僵住了。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，掌心開始出汗，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樣發不出聲音。他知道這種感覺——他認識這個人。
孫勇。
“我問你錢呢？！”孫勇走近一步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，眼神里沒有憤怒，只有一種漫不經心的、幾乎稱得上懶散的惡意，“**妹不是等著做手術嗎？**——哦我忘了，你沒有媽。那你自己總該攢了點吧？”
蘇羨想說什么，嘴唇在抖。他攥緊了口袋里的那張***——那里面有他打了兩份工攢下的所有錢，還有從社區和好心人那里湊來的一小筆捐款。不多，但那是妹妹活著唯一的希望。
“不……”他聽見自己說，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。
然后一切發生得很快。孫勇沒有動手打他，甚至沒有推他一下。他只是朝旁邊使了個眼色，兩個跟班會意地一左一右架住蘇羨的胳膊，讓他動彈不得。孫勇彎下腰，手指伸進他的校服口袋，輕輕松松地夾出了那張***。
整個過程不超過三十秒。干凈利落，熟練得像是排練過無數遍。
“謝了。”孫勇把卡揣進自己兜里，拍了拍蘇羨的臉，力度不輕不重，剛好夠讓那個巴掌印在皮膚上停留片刻，“想開點，**妹反正也……你知道的，那種病，治不治都一樣。”
他們走了。笑聲從走廊那頭傳回來，被距離拉成模糊的一團。
蘇羨站在那里，手臂上還殘留著被人鉗制過的痛感。走廊里的人來來往往，有人看了他一眼，又很快移開視線。沒有人停下來。
他不知道那天是怎么離開學校的。記憶在這里變成了一片模糊的灰色，像一卷曝光過度的底片，什么細節都看不清。
下一段清晰的畫面，是在醫院。
白色的墻壁，消毒水的氣味，走廊里來來往往的護士推著推車，輪子在地面上發出細碎的聲響。蘇羨站在一間病房門口，門半開著，他看見妹妹蘇慕躺在病床上，瘦得像一片紙，被子蓋在身上幾乎看不出起伏。
她已經不怎么說話了。前幾天還能叫他一聲“哥”，聲音小小的，帶著點撒嬌的尾音。現在她只是睜著眼睛看著他，那雙曾經明亮得像星星的眼睛變得又大又空洞，眼眶下是深重的烏青。
”哥，”她今天開口了，聲音輕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，“手術……什么時候做啊？”
蘇羨張了張嘴。他說不出來話。
他走過去，握住妹妹的手。那只手涼涼的，骨頭硌著他的掌心，輕得不像一個活人的手。他說“快了，很快了”，聲音平穩得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。蘇慕好像信了，嘴角彎了一下，然后閉上眼睛，很快又睡了過去。
那天晚上，他守在病床邊，聽見心電監護的警報響起的時候，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站在原地。護士沖進來，醫生沖進來，他被推到了一邊，靠在墻上，看著白色的被單蓋過了妹妹的臉。
她的嘴角還保持著那個淺淺的弧度。
那個笑，像最后一根稻草。不是壓垮他的，而是點燃他的。
后來的事情，蘇羨記不太清楚了。他只知道自己的手握住了一把刀，知道孫勇看到他時臉上閃過的那個表情——不是恐懼，是難以置信，好像他不相信蘇羨這個人真的會做什么。他不知道自己當時是什么表情，只記得刀刃刺進去的時候，那種手感讓他想起了切肉，鈍的，澀的，不是電影里演的那樣干脆利落。
然后是天臺。風很大。
他站在教學樓的邊緣，往下看了一眼。地面在很遠的地方，操場上有人在打籃球，聲音傳上來，小得像另一個世界的動靜。他想起妹妹說“哥，我有點怕”，想起手術費被搶走那天走廊里路過的人，想起那些看過他又移開的目光。
然后他向前邁了一步。
畫面在這里斷裂了。
投影儀的光猛地暗了一下，隨即又恢復成那個安靜的藍色雪花點，在天花板上一明一滅地跳動著。
蘇羨——那個坐在白色房間地面的蘇羨——發現自己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淚流滿面。他沒有出聲，只是眼淚不停地往下掉，滴在深灰色的地板上，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。
他抱住了自己的膝蓋，把臉埋進臂彎里。
很久，房間里只有他壓抑的呼吸聲。角落里那團光暈沒有說話，只是靜靜地亮著，像一盞不曾熄滅的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