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車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他發現自己已經快走到這座城市的邊界了。。街道的盡頭不再是樓房或者樹木，而是一片空曠的田野。田野里的麥苗剛剛返青，綠得鮮嫩而飽滿，風吹過的時候，整片麥田像一塊巨大的綠色綢緞在陽光下起伏。田野再遠處，隱約能看見一道黑灰色的線條，筆直地橫亙在大地上，把天地分成了上下兩半。。，踏上了一條被野草半掩的土路。土路兩旁長滿了薺菜和蒲公英，蒲公英開著一簇簇**的花朵，花盤不大，但顏色純正得像碎掉的陽光。幾株野生的薔薇從路邊的灌木叢里探出頭來，粉白色的花瓣薄得像紙，風一吹就顫巍巍地抖個不停。。，枕木是深褐色的木頭，有些已經開裂了，裂縫里長出了細長的草葉。兩條鐵軌在陽光下泛著暗沉的金屬光澤，表面有斑駁的鐵銹，也有被車輪磨得發亮的痕跡，像是這條鐵路身上交錯的新傷舊疤。。沒有任何隔離設施。鐵路就這樣**地躺在大地上，像一條被隨意擱置的長蛇。枕木之間的縫隙里長滿了野草，有些甚至比鐵軌還高，在風中搖曳著，遮住了鐵軌的一部分輪廓。蘇羨蹲下來，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條鐵軌——冰涼的，粗糙的，指尖蹭下一層褐色的鐵銹粉末。，望向鐵路的一邊。，在蘇羨腳邊打了個直直的彎，然后向東邊的一座小山后面延伸而去，直到消失在視線盡頭。山不高，山上種滿了樹，此時正是新葉初綻的時節，整座山籠罩在一層嫩綠和淺粉色交織的薄霧里。，如果想要探索這個世界，沿著鐵路走也許是最好的選擇。鐵路是城市和人跡的延伸，它通向某個地方，而那個地方也許會有答案，也許會有更多的秘密，也許會有——。，鐵路旁邊那盞一直亮著綠燈的指示燈突然發出一聲清脆的“咔噠”，燈光從綠色變成了刺目的紅色。緊接著，一聲悠長的汽笛從西邊傳來，低沉而綿長，像一頭沉睡的巨獸正在醒來。，身體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。。先是輕微的，像心跳在枕木上傳遞，然后越來越劇烈，石子在地面上跳動，發出細碎的碰撞聲。遠處，一個黑色的影子從西邊的田野盡頭出現了，越來越近，越來越大——。
那是一輛老式的蒸汽火車，車頭是墨綠色的，圓形的鍋爐前面掛著一塊黃銅的銘牌，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。巨大的紅色車輪在鐵軌上滾動，連桿上下擺動，發出沉悶而有力的“哐當、哐當”聲。煙囪里吐出一團團白色的蒸汽，被風拉成一條長長的尾巴，拖在火車身后，像一條半透明的紗巾。
火車越來越近，越來越近。
蘇羨估算了一下距離——那輛火車幾乎貼著鐵路的邊緣在行駛，而他就站在鐵路旁邊，不足一米的地方。他下意識地想跑，但腿卻不聽使喚地釘在了原地。不是害怕，而是一種更原始的、更本能的反應——面對巨大而快速移動的物體，身體在那一瞬間失去了對四肢的支配。
火車擦著他過去了。
最近的時候，他幾乎能感受到車廂外壁上剝落的油漆顆粒，能看見車窗玻璃上積攢的灰塵紋路。帶動的氣流像一只巨大的手掌，猛地推了他一把，又在下一秒變成了吸力，試圖把他拖向那些飛速旋轉的車輪。蘇羨的衣服獵獵作響，頭發被風吹得倒向一邊，碎石和塵土被卷起來打在他的小腿上，生疼。
但幸好，這輛火車的速度不算快。大概只有一輛自行車全力沖刺的時速，氣流雖然猛烈，卻沒有強大到足以把人卷進去。蘇羨的身體晃了幾晃，最終還是穩住了。
火車過去了大半，車廂一節連著一節，從蘇羨眼前呼嘯而過。那些車廂是老式的綠皮車，窗戶有些開著，有些關著，但蘇羨看不見里面有沒有人——車窗玻璃反著光，只映出了他自己的倒影，一個臉色蒼白的少年，站在鐵路邊，衣角還在風中翻飛。
然后他聽見了一個聲音。
那聲音從火車的方向傳來，不是車輪和鐵軌的撞擊聲，不是蒸汽機活塞的噴氣聲，而是一種異樣的、不該存在的聲響。像是什么東西在金屬表面刮擦，尖銳而刺耳，又像是某種人聲——不，不止是一個人，更像是許多聲音混在一起，扭曲成一股令人頭皮發麻的共振。
蘇羨抬起頭，目光越過最后一節車廂，落在火車頭的頂部。
那里站著一個人。
不，那不是一個普通人。
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長袍，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，連臉都藏在寬大的兜帽下面，只露出一個蒼白的、線條鋒利的下巴。黑袍在風中獵獵翻飛，但那個人卻站得紋絲不動，像是釘在了火車頂上一樣。他的一只手——或者那能叫做手嗎？——從袍袖中伸出來，修長得不自然，皮膚是灰白色的，像是石膏做的雕塑。
那只手緩緩抬了起來。
就在那只手抬起的瞬間，鐵軌前方的地面突然發出一陣沉悶的轟鳴。蘇羨瞪大了眼睛，看見那些原本筆直的鐵軌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巨手扭動了一樣，開始變形——枕木斷裂，鐵軌扭曲，發出金屬疲勞的尖嘯聲，碎石和泥土向兩側翻涌，原本平坦的鐵路路基瞬間變成了一團扭曲的廢墟。
火車的車頭沖上了那段變形的鐵軌。
先是“咣”的一聲巨響，像是整輛車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墻。然后是一連串更密集、更混亂的聲響——金屬撕裂、木質斷裂、玻璃破碎、蒸汽噴涌，所有的聲音攪在一起，變成了一首刺耳的、可怕的交響曲。火車頭猛地向一側傾斜，巨大的車輪從鐵軌上脫落，砸在碎石上，濺起一片塵土。車廂之間相互撞擊，有些車廂的掛鉤脫開了，后面的車廂失去控制，像一條斷成幾截的蛇一樣在廢墟上翻滾、滑動、擠壓。
蘇羨本能地用手臂擋住了臉。
塵土和碎屑像暴雨一樣撲面而來，他瞇著眼睛，透過手臂和身體之間的縫隙，看見那輛火車在距離他大約兩百米的地方徹底倒了下去。車頭側翻在鐵路左側的田野里，巨大的鍋爐砸進了松軟的泥土中，蒸汽從破損的管道中噴涌而出，形成一團白色的蘑菇云。后面的車廂橫七豎八地堆疊在一起，有的車廂翻了個底朝天，輪子還在空轉；有的車廂側躺著，窗戶碎了滿地，像散落一地的冰。
而那個黑袍人，已經不在火車頂上了。
蘇羨放下手臂，大口地喘著氣。他的耳朵里嗡嗡作響，剛才那一連串巨大的聲響讓他的鼓膜幾乎承受不住。他眨了眨眼睛，把睫毛上的灰塵抖落，然后死死地盯住那堆廢墟。
黑袍人不見了。
但蘇羨知道，那個人一定還在附近。他能感覺到——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、壓在胸口的感覺，像有什么東西在暗中注視著他，冰冷而專注。
田野里的麥苗被火車的殘骸壓塌了一**，泥土翻露出來，黑褐色的，帶著潮濕的氣息。破裂的蒸汽管道還在嘶嘶地冒著白氣，在夕陽的照射下，那些蒸汽被染成了淡淡的金紅色，像是一層薄薄的血霧。
蘇羨的手在發抖。
不是害怕。
是一種他熟悉的感覺——和當初握住那把刀時一樣的感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