別人眼里看不見的線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天剛亮透。，閉上眼就能看見，逆命天，后面還有多少字，他不知道，他只來得及看清那三個，剩下那些更復雜的筆畫，散了就沒再回來。，那婆娘接過信時嘴里嘟嘟囔囔，說信封怎么皺成這樣，林荒沒解釋，他把一文錢揣進袖口，轉身往回走。，太陽剛升到屋檐上面。，林荒這種旁系廢柴沒有資格進去，他連門檻都沒跨過，但每天早上，他會從練功場外面的石階路過，抄近道回偏院，今天他也是這么走的，走到石階第**的時候，他停住了。，是他的眼睛停了。，有一根線。，比蜘蛛絲還細，淡紅色，從練功場的圍墻那邊穿出來，穿過石階，穿過他腳邊的雜草，連過來，連在他自己身上，真的，他往左走一步，線跟著他往左，他往右，線往右，線的另一端始終連在他胸口，玉佩貼著的那塊皮膚，他伸出手去碰那根紅線，手指穿過它，沒碰到任何東西，但胸口深處同時麻了一下，指尖抵住肋骨的那種麻法，不疼，悶在里頭。，這次用兩只手，左手從線的左邊撈，右手從右邊撈，兩手合攏，線從指縫間穿過去，什么都沒撈到，但胸口又麻了一下，比剛才重，他松開手，低頭看胸口，棉布底下什么都沒有，他撩起衣角，玉佩貼著皮膚，玉面上什么也沒有，但那根紅線確實連在玉佩的位置，他繞著紅線走了一圈，線沒有跟著他轉，它始終指向同一個方向，林家內院，他蹲下來，把臉湊近地面，順著紅線的方向看，線穿過石階，穿過雜草，穿過練功場的圍墻，他站起來，往左走了三步，紅線跟著他往左偏了三步，他往右走了三步，紅線跟著他往右偏了三步，線的這一端始終連在他胸口，他退回原位，紅線也退回原位，他試著閉上眼，紅線還在，閉眼也能看見，他睜開眼，紅線更清晰了，他伸手碰了碰自己的胸口，玉佩的位置，碰的時候紅線抖了一下，抖完又穩住了，他又碰了一下，紅線又抖了一下，他連碰三下，紅線連抖三下，每次抖完都恢復原狀，他停下來，盯著紅線看，紅線的顏色在變，剛才還是淡紅，現在深了一些，他不知道這是因為他在碰它，還是因為線的另一端有什么變化。，紅線還在。，線的另一端穿過練功場的圍墻，筆直地指向林家內院的方向，那個方向他太熟了，林浩然住的地方。，第二根線出現了。，比紅線細很多，淡到幾乎透明，它沒有連向林浩然那邊，它拐了個彎，繞過練功場的東墻，消失在遠處，那個方向是后山，白色線沒有紅線那種刺痛感，只是連著，不摸就想不起來，他順著白線的方向走了幾步，白線繞過東墻后拐向一條他平時不走的小徑，小徑盡頭是后山的松林，他跟著走了二十來步，白線越來越淡，但方向沒變，一直指向后山深處某處，他停下腳步，白線還在往前延伸，消失在松林背后，他站了一會兒，決定先不跟，白線沒有紅線的緊迫感，也沒有金線的催促，它只是連著，他轉身回到石階上，低頭看胸口，三根線都在。，第三根線出現了。。
比紅線和白線都細，但最亮，它沒有像紅線那樣帶來刺痛，也沒有像白線那樣淡若無物，它只是亮，金色的，從林荒胸口的玉佩位置延伸出去，直直地穿過練功場的圍墻，筆直指向藏經閣。
一陣腳步聲把他驚醒。
趙三從練功場門口走出來，還是那個外八字，鞋底一邊高一邊低，林荒從石階上退下來，繞到最近的那口水井前，假裝打水，趙三看了他一眼，打了個哈欠走了，腳步聲遠了以后，林荒放下水桶，紅線還在，白線還在，金線還在，他往井里看了一眼，水面上的倒影里，他看不到任何線，但低頭看自己胸口，三根線都在，他把水桶提上來，井水冰涼，他把手伸進桶里，紅線穿過水面，沒有被水擋住，他把手拿出來，甩了甩水，紅線還在，白線也穿過水面，金線也是，三根線都不受水的影響，他把水桶放回井口，蹲在井邊，對著水面看了很久，倒影里的自己臉色發白，眼下有青黑的印子，昨晚沒睡好，但倒影里看不到任何線，他站起來，低頭看胸口，三根線清清楚楚，他又蹲下去看倒影，三根線消失了，他站起來，三根線又出現了，他試了三次，結果一樣，倒影里看不到線，只有低頭看自己胸口才能看到，他確認了，這些線只有他自己能看見，他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土，轉身往偏院走，走了兩步，他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井口，井水面上映著天光，什么都沒有，他轉過身，繼續走，三根線連著他的胸口，他走它們也走，他停它們也停，他試著跑了兩步，三根線跟著晃了兩下，又穩住了，他放慢腳步，正常走，三根線恢復正常，他嘗試集中精神，不需要用眼睛，用昨晚在黑暗里等玉佩發光那種等法，他對著胸口那三根線的根部，把所有雜念壓下去，壓下去。
紅線首先變粗了。
確實在變粗，從蛛絲變成了繡線，從繡線變成了琴弦，它指的方向，林浩然房間那邊，有什么東西在讓這條線膨脹，林荒盯著紅線看了幾十息，它還在變粗，沒有猛漲，是一點一點有人在遠處往這根線的另一端灌什么東西。
他又看白線，它沒變化，還是那么淡，他又看金線，它也沒變化，還是那么亮，但這些線都在，不像昨晚那種出現后又消失的。
閉上眼，三根線還在：紅線是灼痛，白線是微溫，金線是一枚極輕的東西壓在胸口。
走回偏院那條窄巷時，他碰上林浩然。
林浩然今天換了一身藏藍袍子，腰間換了塊新的玉佩，比昨天那塊更大，在太陽底下反光，他剛從內院出來，身后換了人，那兩個林荒沒見過，一個瘸腿中年人，另一人腰上掛著鐵尺，林浩然看到林荒時，腳步沒停，只是偏頭說了一句：
"祠堂丟的東西還沒找到。你住最偏，晚上別亂跑。"
鐵尺那人笑了笑，瘸腿那個沒笑，林荒側身讓路，三人走過去后，林荒低頭看自己胸口，紅線還在變粗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，林浩然已經走出巷口，鐵尺那人跟在后面，瘸腿的走在最后，走路一高一低，和趙三的外八字不同，左腿短了一截，林荒盯著那個瘸腿的背影看了幾息，他身上沒有線，和昨晚那個刺客一樣，干干凈凈，什么都沒有，林荒收回目光，低頭看自己胸口，紅線還在變粗，它指著林浩然離開的方向，越來越粗，他伸手按住胸口，紅線的根部在發熱，不燙，但暖，和玉佩昨晚發熱時的溫度差不多，他把手松開，紅線還在變粗，他不知道紅線變粗意味著什么，但他能感覺到，線的另一端有什么東西在拉，一下一下地拉，每拉一下，他的胸口就緊一下，他順著巷子往偏院走，走了三步，紅線又緊了一下，他停下來，回頭看，巷口空蕩蕩的，林浩然他們已經走遠了，但紅線還在拉，他轉過身，繼續走，每走一步，紅線就緊一下，他加快了腳步，紅線跟著緊，他慢下來，紅線也跟著松了一些，他試了幾次，確認了一件事，紅線的松緊和林浩然那邊的動靜有關，林浩然做什么，紅線就緊一下，林浩然停下來，紅線就松一下，他不知道這算什么，但他記住了。
林荒走進偏院，他關上門，靠在門后，三根線還在，他閉上眼睛，閉不上，他睜開，還是三根線。
他伸手按住胸口，隔著棉布，玉佩冰涼，但三根線的脈動穿過了棉布，傳到他的掌心。
紅線往林浩然那邊走，它在變粗。
屋里暗下來，林荒沒有點燈，他坐在床沿。
他低頭看胸口，黑暗里那三根線反而更清晰，紅線現在已經粗得像一根筷子，在夜色中泛著暗紅的光，白線還是淡淡的，金線極亮。
林荒把外袍脫了，棉布底下，玉佩貼著皮膚的地方有一圈紅印子，是紅線根部發熱留下來的，他摸了摸那圈紅印，不疼，但是暖，他想起爹說過的話，它確實亮了。
現在玉亮了。
黑暗中他躺下，閉上眼，三根線的輪廓還在眼皮后面，他想翻身，但翻不過去。
第二天早上他睜開眼，第一件事就是低頭看胸口。
紅線還在，比昨晚更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