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喉嚨發緊，咽了口唾沫。1998年，2月14日。林東盯著那串數字，腦子里的血一下子涼了半截。

他的臉還**辣地疼。陳玉蓮那一巴掌是真抽，不是臨死前那種輕飄飄的走馬燈，是實實在在的、帶著掌風的、能把人抽懵的那種疼。

臨終前那種幻覺，不會這么疼。

林東心跳猛地加速。他記得自己是怎么死的——不對，不是死，就是過完了。

六十一歲，渾身是病，躺在那張破木板床上，周圍全是鋸末和木屑的味道。他閉上眼的時候，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么算了。

然后他在陳家廚房里睜開眼，聞著油煙味，懷里摟著三十八歲的陳玉蓮。

他以為那是回光返照，是老天爺讓他最后做一場好夢。

但臉上的疼是真的。

林東慢慢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，指腹碰到紅腫的皮膚，疼得他咧了咧嘴。不是夢，不是幻覺，不是走馬燈。他真真切切地站在這里，站在1998年2月14日的陳家廚房里。

重生了。

這個念頭砸進腦子的時候，林東后背的汗毛全豎起來了。

他下意識后退一步，后腰撞上灶臺邊沿。陳玉蓮捂著臉瞪他，那眼神又驚又怒，嘴唇哆嗦著像是要罵人。

林東沒給她機會。

他抬手。

“啪！”

一巴掌抽在陳玉蓮臉上。

聲音脆得整個廚房都嗡嗡響。

他不是想打她，他是腦子太亂了，亂到身體比嘴先動。重生、耳光、六十歲的魂、二十四歲的身體——這些東西攪在一起，他需要一個動作來讓自己穩住。

但這個動作選得太瘋了。

陳玉蓮被打得偏過頭去，整個人釘在原地，像被人施了定身術。她捂著臉轉回來，眼里全是不敢置信。

“林東，你瘋了？”

林東深吸一口氣，心跳快得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，但臉上一點沒露。

“打誰呢？”他聲音有點抖，但語氣是硬的，“我今天要出門溜達一圈賺錢，你給我在家老實待著。”

說完，他轉身就走。

一步，兩步，三步。經過廚房門口的時候他沒敢回頭，腿肚子都在打顫。陳玉蓮沒追上來，也沒出聲，那種安靜比罵人更可怕。

林東竄出院子，撒腿就跑。

跑過巷口的老槐樹，跑過街邊的早點攤，跑過十字路口的報刊亭，一路跑到街尾的公共廁所后面才停下來。

他彎著腰，雙手撐在膝蓋上，大口大口喘氣。

冷汗把后背全濕透了。

他打了陳玉蓮。

他親手打了那個女人一巴掌。

林東閉上眼，腦袋抵著冰涼的磚墻。六十一年的人生經驗在這一刻全不管用了，他腦子里只剩一個念頭——

天啊，他剛才怎么敢的？

林東靠著公共廁所的磚墻，喘了好一陣才緩過來。

心跳還是快，但腦子開始轉了。

他打了陳玉蓮。

那個守寡十幾年、一個人拉扯四個女兒、在街上說話比男人還硬氣的女人。上輩子他在陳家待了二十年，連大聲跟她說話都沒敢過，結果重生第一天，一巴掌就上去了。

林東抬手擦了把額頭的汗，嘴角不自覺地扯了一下。

不是害怕的那種扯，是一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的、復雜的、帶著點荒唐的笑。

他想起上輩子被趕出家門那天。四十五歲，渾身是傷，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沒讓他帶走。陳玉蓮站在飯館門口，語氣跟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平淡：“林東，你走吧，我們家養不起你了。”

二十年。

他在陳家干了二十年，從后廚到前臺，從洗碗到送外賣，什么臟活累活都干。結果連句謝謝都沒撈著，就被一腳踢出去了。

后來他跟著收破爛的老頭學木匠，在棚子里一待就是十幾年。那老頭死后，他一個人過日子，到老了連個端水的人都沒有。

六十一歲，躺在木板床上等死的時候，他覺得自己這輩子就是個笑話。

可現在——

林東抬頭看了看天。九八年二月的天，灰蒙蒙的，街對面的電線桿上貼著小廣告，早點攤的蒸汽往上冒，空氣里是煤球爐子和炸油條混在一起的味兒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這味兒鉆進鼻子里，又沖又嗆，但***真實。

重生。

這個詞砸進腦子里的時候，林東的心跳又開始加速了。

不是害怕的那種加速。

他想起上輩子在棚子里看過的那種小說，老頭收破爛的時候收來的，他閑著沒事翻過幾本。那些書里的人重生以后，一個個都混得風生水起。

他當時看了還笑，說哪有這種好事。

現在好事砸他頭上了。

林東站直了身子，把后背從墻上挪開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，二十四歲的手，骨節分明，沒有老繭，沒有裂口。這雙手還沒洗過兩萬個碗，還沒被碎碗劃出那道永久的疤。

一切還來得及。

家里那幾個女人——林東腦子里閃過陳雪那張冷淡的臉，陳雨婷那副嘴賤的樣子，陳玉蓮那雙厲害的眼睛。

還有陳雨欣。

唯一對他好的那個。

林東正想著，一只手突然拍在他后背上。

“啪”的一聲，不重，但林東整個人差點跳起來。

他猛地轉過身，心臟差點從嗓子眼里蹦出來。腦子里第一個念頭是陳玉蓮追來了，第二個念頭是他完蛋了。

結果回頭一看，是個扎馬尾的小姑娘，背著洗得發白的書包，校服外面套了件深紅色的棉襖，正歪著頭看他。

陳雨欣。

林東的心跳從嗓子眼掉回了胸腔里，但還是咚咚咚地跳個不停。

“東哥？”陳雨欣眨巴著眼，臉上帶著點疑惑，“你咋站在這兒呢？”

林東張了張嘴，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么。

他看著她，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發酸。上輩子他被趕出陳家以后，再也沒見過這個小丫頭。他聽說她后來考上了大學，嫁到了外地，日子過得還不錯。

那是陳家唯一一個讓他覺得心里暖和的人。

“東哥？”陳雨欣見他發呆，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，“你沒事吧？臉咋這么紅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