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東回過神來，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。疼，陳玉蓮那一巴掌的印子估計(jì)還在上頭。

“沒事?！彼辶饲迳ぷ樱澳阍趺丛谶@兒？不去上學(xué)？”

“今天是周六啊，要補(bǔ)課。”陳雨欣把書包帶子往上提了提，“我剛從家里出來，就看見你跑過去了，喊你你沒聽見?！?br>
她盯著林東的臉看了兩秒，忽然瞇起眼。

“東哥，你臉上那個印子……”

林東趕緊偏了偏頭。

陳雨欣沒打算放過他。她往前湊了一步，小姑娘個頭不高，只到林東下巴，仰著臉看他，眼睛亮亮的，全是好奇。

“你跟我媽媽剛才發(fā)生什么了？”她壓低聲音，語氣里帶著一種小女生的八卦勁兒，“我下樓的時候聽見廚房里‘啪’的一聲，好響?！?br>
林東嘴角抽了抽。

“沒什么?！?br>
“騙人。”陳雨欣撇嘴，“我媽那個脾氣我知道，她要是打你，肯定是你惹她了。但你惹她也不是一天兩天了，她今天咋打這么狠？”

林東心想，**打我那一下算什么狠，狠的是我打回去的那一下。

但他沒敢說。

“行了行了，你趕緊上學(xué)去?！绷謻|擺了擺手，“別遲到?！?br>
陳雨欣沒動。

她站在那兒，背著書包，歪著頭看他，表情慢慢從好奇變成了認(rèn)真。

“東哥，”她的聲音輕下來，“你是不是受委屈了？”

林東一愣。

“你要是受委屈了，就跟我說。”陳雨欣咬了咬嘴唇，“我雖然幫不上什么忙，但我可以聽你說。咱家就我跟你是一伙的?！?br>
她說這話的時候，眼睛亮晶晶的，一點(diǎn)不像開玩笑。

林東看著她，喉嚨里像堵了什么東西。

上輩子他在陳家二十年，沒有一個人跟他說過這種話。她被趕出去以后，也沒人問過他一句“你受委屈了嗎”。

“沒事?！绷謻|伸手，在她腦袋上輕輕拍了一下，跟拍小孩似的，“趕緊走，該遲到了?！?br>
陳雨欣被他拍得縮了縮脖子，然后又抬起頭來，笑得眼睛彎彎的。

“那我走了啊。東哥，你別老讓我媽欺負(fù)你。”她一邊轉(zhuǎn)身一邊回頭喊，“實(shí)在不行你等我放學(xué)回來，我給你撐腰！”

說完她就跑了，馬尾辮在背后一甩一甩的。

林東站在原地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
巷子里安靜下來，早點(diǎn)攤的蒸汽還在一團(tuán)一團(tuán)地往上冒。

林東把手**褲兜里，深吸一口氣，又慢慢吐出來。

1998年。

他重生了。

上輩子窩囊了六十年，這輩子他要換個活法。家里那幾個女人，一個比一個漂亮，一個比一個有意思，他上輩子連想都不敢想。

現(xiàn)在嘛——

林東嘴角翹了一下。

不敢回家也得回，但不是現(xiàn)在。他得先把腦子里的東西理清楚，想想接下來怎么走。

至于陳玉蓮那一巴掌的事……

林東摸了摸自己的臉，嘶了一聲。

躲得了一時，躲不了一世。

先溜達(dá)溜達(dá)再說。

林東把手插在褲兜里，沿著街邊溜達(dá)。

走了沒多遠(yuǎn)，肚子叫了一聲。

餓的。
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，有點(diǎn)想笑。重生回來第一件事不是報仇不是逆襲，是餓。上輩子臨死前好幾天沒怎么吃東西，這具二十四歲的身體倒是實(shí)打?qū)嵉乜罩亲印?br>
問題是沒錢。

林東搜遍了全身，褲兜里就一張皺巴巴的兩塊錢。這是他全部的資產(chǎn)。

兩塊錢，在98年能買幾個包子，但吃了這頓沒下頓。而且他不敢回家，陳玉蓮那女人現(xiàn)在估計(jì)正在廚房里磨刀。

林東繼續(xù)往前走，路過一家五金店，路過一個修自行車的攤子，路過賣糖葫蘆的老頭。

然后他停下來了。

街邊有家雜貨店，門口蹲著個小孩，七八歲的樣子，手里拿著幾塊木頭在那兒搗鼓。

林東本來是隨便掃一眼，但這一眼掃過去，他的腳就走不動了。

那小孩手里拿的不是普通木頭。

是個木構(gòu)玩具，榫卯結(jié)構(gòu)的，看形制應(yīng)該是魯班鎖的一種變體。幾根木條咬合在一起，拼好了是個六角形，拼不好就是一攤散木頭。

那小孩明顯不會。木條拿在手里翻來翻去，對了幾次都對不上，急得直撓頭。

林東盯著那幾根木條看了三秒。

他上輩子跟收破爛的老頭學(xué)了十幾年木工，從削木頭到開榫卯，什么活兒沒干過？這種玩具他閉著眼都能拼。

真正讓林東挪不開眼的，是小孩另一只手里的東西。

煎餅。

油汪汪的煎餅，裹著雞蛋和蔥花，香味順著風(fēng)飄過來。

林東的肚子又叫了一聲。

他咽了口唾沫，腦子轉(zhuǎn)了轉(zhuǎn)。

“小朋友，”林東蹲下來，跟那小孩平視，“你這個拼不上？”

小孩抬頭看他一眼，警惕地往后縮了縮。

“我不是壞人，”林東指了指他手里的木頭，“就住隔壁那條街的。你這個東西我知道怎么拼，我?guī)湍闫春?，你把煎餅給我咬兩口，行不行？”

小孩愣了愣，低頭看看手里的煎餅，又看看那攤散木頭。

“你給我拼好了，我分你一半?！毙『⒄f。

林東樂了。

“行?！?br>
他伸手接過那幾根木條，翻過來看了一眼底面。果然，這玩具看著簡單，其實(shí)有巧思在里面，木條上有暗槽，要對準(zhǔn)了才能卡進(jìn)去。

上輩子他六十歲的時候，閉著眼都能做一套這個出來。

林東手指翻動，第一根，第二根，第三根。

小孩瞪大了眼。

不到半分鐘，六根木條嚴(yán)絲合縫地咬在一起，變成一個規(guī)規(guī)整整的六角星。

“哇?！毙『堊?。

林東把拼好的玩具遞過去，小孩沒接，倒是先把煎餅遞過來了。

“給你！你先吃！”

林東接過煎餅，咬了一大口。

雞蛋香混著面香在嘴里炸開，油從指縫里漏出來。他嚼了兩下，差點(diǎn)沒咽下去——不是因?yàn)殡y吃，是因?yàn)樘贸粤恕?br>
上輩子他多少年沒吃過熱乎的東西了？

林東又咬了一口，腮幫子鼓鼓的，一邊嚼一邊把玩具塞回小孩手里。

“拿好了。”

小孩捧著拼好的木頭，兩眼放光，抬頭看林東的眼神都不一樣了。

“叔叔你好厲害！”

“嗯，”林東嚼著煎餅，含混不清地應(yīng)了一聲，“我厲害的事多著呢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