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東剛吃了幾口，雜貨店里走出來一個年輕姑娘。

“小軍！誰欺負你了？”

林東抬頭一看，二十出頭，扎著馬尾，手里拎著個塑料袋。那姑娘一眼掃過來，目光落在林東身上，又落在他手里咬了一半的煎餅上。

“姐！這個叔叔好厲害！”小孩舉著拼好的木頭，興奮地喊，“他把這個拼好了！”

林東嚼煎餅的嘴停了。

姑娘盯著那拼好的六角星，眼睛一下子瞪大了。

“這是你拼的？”

林東把剩下那點煎餅往嘴里一塞，轉身就走。

“哎——你等等！這東西我買了好幾天都沒拼上，你怎么——”

林東沒回頭。步子邁得飛快，拐進旁邊的小巷子，三步并兩步，穿過去就到了另一條街。

后面沒追上來。

林東靠在墻根，把最后一口煎餅咽下去，擦了擦嘴。

弄小孩東西，萬一人家大人較真，麻煩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

他歇了一會兒，心跳平穩下來。街上人來人往，騎自行車的鈴鐺聲、小販的吆喝聲、遠處收音機里放的《心太軟》。

九八年。真是九八年。

林東把油乎乎的手往褲子上蹭了蹭，開始琢磨正事。

賺錢。

現在他兜里就兩塊錢。回家？不敢。不回家？得活著。

上輩子他四十五歲被趕出陳家之后，跟著收破爛的老頭學了十幾年木工。木工活兒他拿手，但現在這年頭，誰找他打家具？都買現成的了。

再說了，他連個工具都沒有。

林東又想了想自己還會什么。

在陳家飯館干過二十年，后廚那點事門兒清。但這輩子他要是再進廚房，那跟重生前有什么區別？

他還會什么？

林東靠在墻上，閉了閉眼。

六十一年的記憶在腦子里過了一遍。九八年，這個城市，他能做什么？

賣房子？沒錢。

炒股？記得幾個牛股，但開戶都要錢。

倒騰東西？沒本錢。

林東睜開眼，看著街對面一家音像店，門口貼著《泰坦尼克號》的海報。這片子今年在國內火得不行，但他連張電影票都買不起。

他深吸一口氣。

得先找個不花錢就能干的事。

林東正想著，街對面電影院的門開了。

涌出來一撥人，散場的。

他的目光原本只是隨意掃過去，然后就釘住了。

人群里走出來的那個女人，穿一件米白色的長款風衣，腰帶系著，收出一把細腰。頭發披著，黑長直，剛好到肩胛骨的位置。臉上沒怎么化妝，但皮膚白得發亮，在一群灰撲撲的人群里扎眼得很。

陳雪。

他的妻子。

二十二歲，飯館收銀，冷淡沉默，對林東沒感情。

上輩子二十年婚姻，她跟他說過的話加起來不超過兩百句。不是刻意冷落，是真的沒什么好說的。在她眼里，林東就是家里多出來的一個人，不影響她生活，她也不關心他死活。

現在，這個女人正跟一個男人從電影院出來。

那男的二十五六歲，穿著皮夾克，頭發打著發膠，手里拿著兩杯可樂。他跟陳雪并肩走著，偏頭跟她說什么，嘴角帶笑，表情殷勤。

陳雪聽著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。

不是那種刻意討好的笑，就是被話逗到了，自然而然彎了一下嘴角。

林東站在原地，手里還捏著那個油乎乎的煎餅袋子。

他盯著陳雪那個笑，腦子里嗡了一下。

上輩子二十年，他沒見過她笑。

一次都沒有。

不管他在飯館里多賣力干活，不管他冬天騎自行車送外賣手凍得通紅，不管他被陳雨婷罵得狗血淋頭——她永遠那副表情，不咸不淡，不遠不近，像隔著一層冰。

現在這層冰化了？對別人？

那男的又說了一句什么，陳雪偏頭看他，這回笑得更明顯了，眼睛都彎了一下。

林東的腳沒動。

他就站在街對面，隔著一條不寬的馬路，看著自己的妻子跟別的男人有說有笑地從電影院出來。

電影院門口的霓虹燈管還沒滅，粉色的光打在陳雪臉上，把那點笑意照得很清楚。她今天確實好看，風衣里面是件黑色的高領毛衣，包裹著修長的脖頸，鎖骨的位置被領口遮了一半露了一半。

這身打扮，林東上輩子沒見過。

她出門從來不會特地跟他說。上輩子她每天穿什么、去哪、見誰，他一概不知。他也不敢問。

現在他知道了。

她穿得漂漂亮亮出來跟別的男人看電影。

林東把手里的煎餅袋子捏成一團。

那邊，陳雪接過那男的遞來的可樂，低頭喝了一口。男人順勢往她身邊靠了靠，胳膊肘幾乎要碰到她的肩膀。

陳雪沒躲。

林東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
上火。

上輩子他跟陳雪結婚二十年，碰她的次數一只手數得過來。每次他湊近，她要么轉身走人，要么冷著臉說“別碰我”。林東一直以為她就是這樣的人，冷淡，沒感情，對誰都一樣。

現在看來不是。

她對別人笑得出來。

林東把手里的煎餅袋子扔進路邊的垃圾桶，抬腳過了馬路。

陳雪正低頭喝可樂，沒注意到他。那男的還在旁邊說著什么，手已經快搭上陳雪的肩膀了。

“姐。”

林東的聲音不大不小，正好讓兩個人同時看過來。

陳雪抬頭，看見林東的一瞬間，表情僵住了。

那種僵不是害怕，是厭惡。是那種“怎么在這兒碰見你了”的厭煩。

那男的看了看林東，又看了看陳雪，有點懵。

“這位是？”

陳雪還沒開口，林東先笑了。

“我是她弟。”林東語氣自然，甚至還帶著點不好意思，“姐，我身上沒錢了，你能不能給我點？”

陳雪瞪著他，嘴唇動了動。

她想發火。林東看得出來，她那張臉下面壓著一股火氣，想罵他“你誰啊”、想讓他“滾”。但旁邊站著那男的，她不好發作。

她不想讓這男的知道她有個窩囊廢贅婿老公。

林東就是料準了這一點。

“姐，就二十塊。”林東往前湊了一步，表情更誠懇了，“我下周還你。”

那男的看了看陳雪，從兜里掏出錢包。

“二十夠嗎？”

“夠了夠了。”林東趕緊點頭。

那男的抽出兩張十塊的遞過來，林東伸手接了，揣進兜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