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門落凡塵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天柱峰頂。，膝下是萬年寒玉鋪就的祭臺。他的師尊玄機子盤坐在他面前三尺之處，一身灰白道袍已經(jīng)失去了往日光澤，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散的枯葉。“沉淵。”，輕得像山澗里最后一聲蟬鳴。。他已經(jīng)在這里跪了七天七夜，從師尊閉關的密室破裂的第一道縫隙開始，他就知道這一天終于來了。“弟子在。”，顫巍巍地按在陸沉淵頭頂。這一按，仿佛按住了整座太虛劍宗的根基——眼前這個沉默寡言的青年，是宗門千年來最年輕的渡劫期大**修士，半步飛升，劍道通神。“為師這一生，修了三千七百年道，斬過妖魔，鎮(zhèn)過邪祟，開過天門，收過你這一個弟子。”玄機子的聲音忽然有了幾分力氣，像是回光返照，“但為師也欠過一個人。”。，但那雙渾濁的老眼里，卻映著***前的江南煙雨。“***前，為師渡第六次天劫，重傷垂死，落在凡間一處院落里。”玄機子緩緩說道，“那戶人家姓沈，江南織造世家。當家主母不顧家族反對，將為師藏在祠堂地窖里，以參湯**三月有余。若非她出手相救，為師早已魂飛魄散。后來呢？”陸沉淵問。“后來為師傷愈歸山，曾留下信物，許她一個承諾。”玄機子苦笑，“可凡人的壽命太短了。等為師閉關出來，她已故去多年。為師便暗中照看沈家后人，算作還債。”，垂在膝上。“可這債，越還越多。沈家先祖當年救為師，是逆了天機行事，因果反噬落在后世血脈上。沈家三代單傳，男丁早夭，家運日衰。如今……”他頓了頓，“如今只剩一位病弱的小姐，撐著諾大家業(yè)，四面楚歌。”
陸沉淵沉默片刻：“師尊的意思是？”
“為師要你下山。”玄機子的眼神忽然變得凌厲，“入贅沈家，替為師還清這樁因果。”
入贅。
這兩個字像一柄重錘，砸在天柱峰的云海上。
太虛劍宗第七十三代宗主，渡劫期大**的絕世劍仙，去凡間當一個贅婿？
陸沉淵的臉上沒有半點波瀾。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師尊，等他把話說完。
“沈家三代單傳，香火將斷。為師臨終前唯一的請求——”玄機子一字一頓，“你入贅沈家，護住家業(yè)，延續(xù)香火。三年。只要三年。”
“若弟子不愿呢？”
“那為師魂魄永墮輪回，不得超脫。”玄機子說得平淡，仿佛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，“這樁因果，是為師欠的，還不完，便帶進輪回里。下輩子，下下輩子，總有還完的一天。”
陸沉淵閉上了眼睛。
風從崖底吹上來，吹動他月白色的宗主法袍。這件法袍上繡著太虛劍宗的星辰劍紋，每一道紋路都是一位祖師留下的劍意傳承。他是這座宗門的主宰，是千萬修士仰望的存在。
可現(xiàn)在，他的師尊要他去當一個贅婿。
“好。”陸沉淵睜開眼，“弟子去。”
玄機子的眼眶忽然紅了。
他伸出雙手，顫巍巍地握住陸沉淵的手腕。這個動作太過虛弱，仿佛不是在握一個渡劫期大**修士的手，而是在握一個孩子的。
“沉淵，為師對不住你。”
“師尊沒有對不住弟子。”陸沉淵的聲音很平靜，“弟子的命是師尊撿回來的，這身修為是師尊教的。師尊要弟子還債，弟子去還便是。”
玄機子搖了搖頭：“為師要你立下天道誓言。”
陸沉淵瞳孔微微一縮。
天道誓言，是修士對天地規(guī)則許下的最重承諾。一旦違背，輕則修為盡廢，重則形神俱滅。
“在凡間三年，不得展露超出凡人極限的力量。”玄機子的聲音越來越低，“不得以修士身份示人，不得動用超過煉氣期的修為。若違此誓——”
他沒有說完。
但陸沉淵已經(jīng)懂了。
若違此誓，師尊的魂魄將永遠困在輪回之中，永世不得超生。
這是用師尊的來世，給他上了一道鎖。
“弟子立誓。”陸沉淵將右手按在祭臺上，引動天地規(guī)則，“太虛劍宗陸沉淵，以天道立誓——”
他的聲音在天柱峰頂回蕩，引動九霄雷鳴。
云層之上，一道金色的雷霆劈開天幕，將整座山峰照得雪亮。那是天道規(guī)則在回應誓言，在陸沉淵的魂魄深處刻下了不可磨滅的烙印。
誓成。
陸沉淵感到一股無形的力量從四面八方涌來，像無數(shù)條鎖鏈纏繞住他的四肢百骸。他體內(nèi)的靈力開始瘋狂收縮，從渡劫期大**一路跌落——合體期、大乘期、渡劫期、元嬰期……
修為像潮水一樣退去。
金丹、筑基、煉氣。
最后，連煉氣期的那一絲靈力都被壓到了最低。他現(xiàn)在的靈力總量，大概只夠點燃一根蠟燭。
玄機子看著這一切，老淚縱橫。
“為師當年撿到你的時候，你還在襁褓里哭。”老人的聲音已經(jīng)細若游絲，“現(xiàn)在，為師又要送你走了。”
“師尊。”
陸沉淵跪直身體，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。
第一個頭，謝師尊救命之恩。
第二個頭，謝師尊授業(yè)之恩。
第三個頭，謝師尊……送別之恩。
玄機子的臉上露出了最后的笑容。他的身體開始化作光點，從腳底開始，一點一點地消散。
“去吧，沉淵。去江南，去沈家。”
“為師在輪回里，等你的好消息。”
光點散盡。
天柱峰頂，只剩陸沉淵一人。
他站起來，身上的宗主法袍在風中獵獵作響。這件法袍是太虛劍宗歷代宗主的傳承之物，上有三十六位祖師加持的護山大陣，可擋天劫。
陸沉淵將它脫下，疊得整整齊齊，放在祭臺上。
然后從儲物袋里取出一身灰布衣裳——那是他在山下小鎮(zhèn)花二十文錢買的，粗麻質(zhì)地，袖口還帶著線頭。
換上這身衣裳，他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落魄書生。
面白，身長，眉眼冷峻，但衣裳料子太差，任誰看了都不會多瞧第二眼。
陸沉淵最后看了一眼天柱峰。
云海翻涌，仙鶴盤旋，遠處的劍峰如林，每一座都是太虛劍宗千年底蘊的見證。
然后他轉身，沿著山路往下走。
沒有人送他。他下令封山三日，不許任何人進出。等宗門長老們發(fā)現(xiàn)宗主消失的時候，他已經(jīng)身在千里之外了。
山路很長。
陸沉淵走得很慢。不是不想快，而是他現(xiàn)在體內(nèi)的靈力連御劍都做不到。
他像一個真正的凡人一樣，一步一步地走下山。
走到半山腰的時候，天開始下雨。
江南的春雨，綿密得像針尖，扎在臉上不疼，卻讓人渾身發(fā)冷。陸沉淵沒有撐傘——他忘了帶。或者說，他從來不需要帶傘。
雨越下越大，山路變得泥濘不堪。他的布鞋很快就濕透了，每走一步都能踩出水來。
走到山腳的時候，天已經(jīng)黑了。
路邊有一間破廟，供的是不知哪路山神，香火早就斷了，只剩下半間瓦房勉強能避雨。
陸沉淵走進去，找了一個干燥的角落坐下。
他靠在墻上，閉上眼睛。
忽然，他笑了。
太虛劍宗的宗主，渡劫期大**的修士，此刻在一間破廟里避雨，身上穿著二十文錢的衣裳，鞋里灌滿了泥水。
若是被宗門那些長老知道，怕是要氣得當場飛升。
但陸沉淵笑得很輕，笑完就停了。
他從懷里取出一張紙條。那是師尊最后的遺物，上面寫著沈家的地址——
江南道，蘇州府，沈宅。
紙條的另一面，是師尊用最后一絲靈力留下的幾句話：
“沈家小姐名喚清辭，體弱多病，性情剛烈。你入贅之后，萬事忍耐。記住，你不是去當宗主的，你是去還債的。”
“為師信你。”
四個字，筆跡歪歪斜斜，像是用盡了所有力氣。
陸沉淵將紙條小心收好，放在胸口的位置。
外面的雨還在下，噼里啪啦地打在破瓦上。
他閉上眼睛，聽著雨聲，慢慢地進入了入定。
說是入定，其實不過是閉目養(yǎng)神。他現(xiàn)在這點靈力，連運轉一個小周天都勉強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，雨聲忽然停了。
不對。不是雨停了，是有人站在廟門口，擋住了雨。
陸沉淵睜開眼。
廟門口站著一個黑衣人，斗篷遮面，看不清容貌。但陸沉淵能感覺到——這人身上有靈力波動。
修士。
而且修為不低。金丹期。
“閣下是？”陸沉淵平靜地問。
黑衣人沒有回答。他抬起手，掌心凝聚出一團幽綠色的火焰。
“太虛劍宗的宗主，怎么會在這等破地方？”黑衣人的聲音沙啞，像是砂紙在石頭上磨，“莫非是專程在此等死？”
陸沉淵沒有說話。
他的手指微微一動，想調(diào)動體內(nèi)的靈力——但那股天道誓言的束縛立刻收緊，像一把無形的刀，抵在他的魂魄深處。
不能動用超出凡人極限的力量。
否則師尊的魂魄……
“不說話？”黑衣人冷笑，“也好，省得麻煩。”
他掌心的綠色火焰驟然暴漲，化作一條火蛇，朝陸沉淵的面門撲來——
陸沉淵一動不動。
火蛇在他面前三尺處，忽然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墻，轟然炸開，化作漫天火星。
黑衣**驚失色，連退三步。
“你——”
陸沉淵緩緩站起來。
他什么都沒做。剛才擋住火蛇的，不是他的靈力，而是他身上殘留的劍意——那是他修煉千年凝聚的本能反應，不需要靈力驅動，就像人的心臟不需要思考就會跳動一樣。
“你是誰派來的？”陸沉淵問。
黑衣人沒有回答。他轉身就跑，身形如鬼魅般消失在雨夜中。
陸沉淵沒有追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手心微微發(fā)燙，那是劍意殘留的余溫。
可天道誓言的束縛也隨之收緊了一分，像在警告他：下次，不會這么輕了。
他抬頭看向雨夜，目光穿過層層雨幕，落在南方。
江南道，蘇州府。
那里有一個他從未謀面的女子，正等著一個她并不想要的贅婿。
而他的麻煩，在踏入沈家大門之前，就已經(jīng)開始了。
窗外雨聲漸急，破廟殘燭將滅未滅，照得他半張臉明暗不定。
廟外雨幕深處，隱約又有衣袂破風聲傳來，不止一人。
陸沉淵慢慢坐回墻角，將濕透的布鞋脫下，擰了擰水，又重新穿上。
他像是沒有聽見那些越來越近的腳步聲。
但他垂下眼睫的那一刻，指節(jié)微微收緊了。
——這些人是沖著他來的，還是沖著沈家來的？
若是前者，他還能忍。
若是后者……
屋檐滴水聲忽然變了節(jié)奏。
有人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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