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刻鐘后，到了婆母門口打了簾進去，陳氏已經開口訓誡了起來，明顯是知道了花園那邊的動靜。
“禾兒，你又是在鬧什么？”
茶盞往桌上一擱，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她這話說得又響又快，旁邊的周媽媽跟著點了點頭，一副“少夫人不懂事”的表情。
我深吸一口氣，正要開口。
林婉清卻抱著沈昭走了進來，身后跟著她的丫鬟。
她換了一身淺櫻色的褙子，襯得她面色白凈，眉目舒展。
沈昭已經不哭了，手里重新拿著個玉墜子，大概是沈知殷重新選了個新的拿來給他。
陳氏見了母子倆，臉上的怒意頓時消了幾分，招手道。
“婉清來了？快過來坐，昭兒也來了，到祖母這兒來。”
沈昭被陳氏接過去摟在懷里，老**立刻換了副面孔，跟剛才對我的態度判若兩人。
林婉清在陳氏身邊坐下，目光往我這邊掃了一眼，笑著問：“母親方才在說什么呢？”
陳氏冷哼了一聲，沒有開口。
林婉清看了我一眼，笑容里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為難。
“弟妹，我這個做大嫂的本不該多嘴，母親把府里的事交給你管，春宴的事也交給你張羅，這是多大的信任？你倒好，不說分擔，反倒在這寒母親的心？”
她低頭撥弄著腕上的鐲子。
“我知道弟妹心里不舒坦。
侯爺帶我和母親去江南不帶你，換了我，我也不舒坦。
但你要是實在想去，我去跟侯爺說，把位子讓給你便是?！?br>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。
明著是替我說話，暗著卻往陳氏心里戳——她暗示我嫉妒她，不懂事。
果然，陳氏的臉色更難看了。
“讓什么讓！”
陳氏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。
“你是長嫂，她是弟媳，這個家輪不到她來跟你爭。她倒好，連個孩子都管不好，她有什么不舒坦的？”
沈昭被陳氏這一拍嚇得“哇”一聲哭了出來，林婉清連忙接過去哄著。
“母親別動氣，弟妹年輕不懂事，慢慢教就是了?！?br>“不懂事？那得什么時候才懂事？”
陳氏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剜過來。
“李禾，我看你是日子過得太舒坦了，忘了自己是誰。去佛堂跪著，你好好想想，什么叫婦人的本分?！?br>又是佛堂。
我垂著眼，手指在袖子里攥緊了又松開。
一股火從胸口燒到喉嚨，燒得我幾乎要說出那句“我不跪”。
但我忍住了。現在還不是撕破臉的時候。
嫁妝的事還沒著落，放妻書還沒要到，跟他們鬧翻了，吃虧的只會是我。
“是?！?br>我低低應了一聲，轉身往外走。
身后陳氏的聲音已經變得柔和。
“婉清啊，你別往心里去，這事不是沖你……”
我沒聽完，掀簾子出去了。
院子里，沈煜正被碧桃牽著手在花圃邊看螞蟻。
他見了我，抿著嘴顛顛兒地跑過來抱住我的腿。
“娘！我不去爹爹那里了，我不想要玉墜子了，你別跪好不好？”
他大概能理解跪是什么不好的意思了， 我蹲下來，捧著他的臉，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。“煜兒，你記住，你跟誰都不能受委屈。今天你搶弟弟的東西是不對的，但你大伯打你也是不對的。錯是錯，對是對，不能因為你做錯了一件事，別人就可以隨便傷害你，明白嗎？”
沈煜似懂非懂地點點頭。
我蹲下身，把他抱起來，正要往佛堂的方向走，迎面碰上了沈知殷。
他站在回廊下。
“弟媳？”
他看著我，目光落在我的臉上。
“你臉色不太好，怎么了？”
我沒打算理他，抱著沈煜側身要走。
可他攔住了我。
“是母親說了什么？”
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。
我抬起頭，看著他的臉——和我同床共枕三年的丈夫的臉，一模一樣。
可我知道，我的“丈夫”死在秦淮河的畫舫里，渾身潰爛。
而這個人，他的手上沾著我上輩子的血。
“侯爺多慮了。”
我聲音平得沒有一絲波瀾，說完我繞過他往前走。
“我替你去跟母親說?！?br>沈知殷甚至伸出手想拉我的袖子。
我往后退了一步，避開他的手。
就在這時，身后傳來一聲輕輕的咳嗽。
林婉清不知道什么時候掀簾子出來了，她抱著沈昭，靜靜地看著我們。
她的目光從我身上移到沈知殷身上，又移回來，嘴角還掛著笑，可那雙眼睛已經變了。
不是溫柔，不是寬容，是一種冷冰冰的打量——像在看一件屬于自己的東西被人動了。
“侯爺?！?br>林婉清的聲音輕輕的，卻讓沈知殷立刻不自覺地退開了兩步。
“婉清?！?br>他語氣明顯有些發虛。
林婉清目光定在我身上。
“弟妹這是要去佛堂吧？侯爺還是別耽誤弟妹了?！?br>她說完，又看向沈知殷，微微一笑。
“侯爺，我有些話想跟你說?！?br>走出去沒幾步，林婉清的聲音飄過來，剛好夠我聽見。
“侯爺，她是你弟妹。是個寡婦，你當著我的面這樣待她，你讓我怎么想？”
我沒再聽下去，抱著沈煜轉身就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