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"翻干凈沒有?就這點破爛?"
王桂花一**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,把外婆的柜子翻了個底朝天。柜子是老式的,木頭都朽了,門板用鐵絲擰著。里頭的東西全被她扒拉出來,丟了一地——幾件打了補丁的舊衣裳,一雙沒納完的鞋底,半袋子粗糧,三張皺巴巴的一塊錢票子。
就這些。
她撿起那三塊錢,湊到眼前看了看,又翻過來看了看,嘴角往下一撇。
"三塊錢。"王桂花把錢拍在膝蓋上,"死老太婆活了大半輩子,就攢了三塊錢。連棺材板子都是村里給湊的。"
趙大壯站在墻根底下,縮著脖子不吭聲。
他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棉襖,手插在袖**里,整個人恨不得把自己縮到墻縫里去。**剛下葬不到兩個時辰,墳上的土還是新的,他這媳婦就坐在院子里翻柜子。
"你杵那兒干啥?"王桂花扭頭瞪他,"過來搬東西!糧食搬回去,柜子也搬回去,拆了當柴燒還能用兩天。"
"桂花,媽剛走……你好歹等兩天。"趙大壯的聲音低得跟蚊子嗡嗡似的。
"等兩天?"王桂花尖著嗓子叫起來,"等兩天誰來養家里那三張嘴?你大閨女上個月的書本費還賒著呢!**躺了半年,熬的藥湯子花了多少錢你算過沒有?我嫁到你們趙家六年,過了一天好日子沒有?"
趙大壯閉嘴了。
王桂花罵完了男人,撇了撇嘴開始拾掇那半袋粗糧。她把粗糧倒出來看了看,是高粱面摻了苞米碴子,黃不拉幾的,她嫌棄地皺了皺鼻子。
"就這破玩意兒。"
院子里冷風嗖嗖地灌。土屋的門虛掩著,門板上還貼著過年時候糊的舊報紙,風一吹呼啦呼啦響。
姜小魚蹲在灶臺后頭。
她從早上起來就沒動過地方,蹲在灶臺和墻角之間的那個窄縫里,懷里抱著外婆的舊黃歷。那本黃歷翻得起了毛邊,書頁泛黃,好多字都看不清了。這是外婆最常用的東西,翻了十幾年,邊角都磨圓了。
她不哭也不鬧,就蹲在那兒。
從這個位置能看見院子里的動靜。王桂花翻柜子的聲音傳得清清楚楚,每一聲響都像是砸在她耳朵里。
"趙大壯!"王桂花忽然又叫了一聲。
"干啥?"
王桂花壓低了聲音,但院子不大,隔著一道墻小魚還是聽得一字不漏。
"你說那個丫頭咋辦?"
趙大壯愣了一下。"啥丫頭?"
"你揣著明白裝糊涂是不是?"王桂花抬手朝屋里的方向指了一下,"就那個小丫頭,姓姜的那個。"
"小魚她……她還小呢,才四歲……"
"四歲咋了?四歲也得吃飯!"王桂花的聲音又尖了上去,"咱家仨孩子,你一個月在公社掙十二塊錢,吃都不夠吃,你還想多養一張嘴?她又不是咱趙家的種,她姓姜!她那個當兵的爹跑得沒影兒。她那個短命媽生下她就死了。**非要撿回來養,行,**活著的時候我不說啥,**現在走了,誰管?"
"那……那也不能扔了啊,好歹是條命。"趙大壯說。
"誰說扔了?"王桂花往凳子上靠了靠,聲音忽然緩下來,帶上了一種盤算的語氣,"上個月,劉麻子從鎮上過來,不是打聽過么,說這一片要是有小孩的,他收。女娃給二十塊錢加一袋白面。"
院子里安靜了一瞬。
趙大壯的臉一下白了。"桂花,那是人販子——"
"誰跟你說是人販子了?"王桂花瞪圓了眼,"劉麻子說是幫城里沒孩子的人家介紹的。城里人有錢,養得比咱好。送過去也是享福。"
趙大壯張了張嘴。
"你有本事你養,你拿錢出來?"王桂花盯著他,"你拿得出二十塊錢嗎?你拿不出來,就閉嘴。明天我讓人捎話給劉麻子,讓他來領人。"
趙大壯站在墻根底下,嘴唇動了動,到底沒再說出一個字來。
灶臺后頭,姜小魚一動不動地蹲著。
她聽見了每一個字。
二十塊錢。一袋白面。明天。劉麻子。來領人。
她把外婆的舊黃歷抱得更緊了一些。手指摸到了書頁之間夾著的一根紅繩,那是外婆平時綁頭發用的。她把那根紅繩捏在手心里,攥得死緊。
她沒有哭。
她看著院子里的王桂花。
王桂花站起來拍了拍**上的土,叉著腰又罵了趙大壯兩句,扭身走到院門口。路過灶房門口的時候,她往里頭看了一眼。
姜小魚就在那一眼里看清了王桂花的臉。
嘴角上翹,眼珠子往右邊偏。
外婆說過——人有三看,眼看偏。眼珠子往右看的人,心里在盤算利益。這號人說話停頓多、笑得假,嘴上說的跟心里想的不是一回事。
王桂花剛才說的每一個字,都是真的。她不是隨口一說。她已經打定了主意。
小魚低下頭,翻開舊黃歷。
書頁在她手底下嘩嘩地翻過去,翻到最后幾頁,她停住了。外婆在最后一頁的邊角上,用指甲刻了幾個歪歪扭扭的字。
太小了,她認不全。但有兩個字她認識——"北"和"走"。
她把那根紅繩纏在手腕上,繞了三圈,用牙齒咬緊。
她不會留在這里等劉麻子來領人。
外婆說過,誰對你好你就對誰好,誰害你就讓老天爺收拾他。
王桂花說那些話的時候,趙大壯站在墻根底下,什么也沒說。
屋外傳來王桂花扯著嗓子叫趙大壯搬糧食的聲音,還有趙大壯悶聲悶氣的應答。
姜小魚把舊黃歷塞進了棉襖里頭,和外婆給的照片、紅布包貼在一起。她的胸口鼓鼓囊囊的,硌著肋骨,但她沒有往外拿。
她抬起頭,看了一眼灶臺上方擱著的那碗早晨剩下的涼水,想了一下,伸手夠了過來,仰頭喝了兩口。
然后她蹲回墻角,繼續等。
等天黑。
院子外頭,王桂花的聲音還在響。
"趙大壯!你磨磨蹭蹭的干啥!搬完糧食把院門鎖上,別讓那丫頭跑了,明天一早劉麻子來了直接帶走!省得夜長夢多!"
鎖。
姜小魚聽到了這個字。
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小小的,臟兮兮的,指甲縫里全是黑泥。
然后她把目光移向灶臺底下。那堆柴火里有一把外婆砍柴用的舊柴刀,卷了刃,但還能用。柴刀旁邊是灶膛口,灶膛里還有沒燒盡的草木灰,扒開了底下還有余溫。
她什么都沒做,只是把這些東西的位置記在了腦子里。
外面的天正在暗下去。
王桂花趕著趙大壯扛走了半袋粗糧,臨走的時候果然鎖了院門,鐵鏈子嘩啦一聲響。
腳步聲遠了。
院子里徹底安靜下來。
姜小魚從墻角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灰。她走到院門口,踮起腳看了一眼那把鐵鎖。
鎖是舊的,鎖扣上銹了一片。
她回頭看了一眼那間外婆躺了半年的土屋。炕上的被子還沒收,被子上還有外婆的氣味。窗臺上放著外婆的老花鏡,一條腿斷了,用麻線纏著。
她站了一會兒,轉身進了灶房。
她蹲下來,從柴火堆底下摸出那把舊柴刀,又從灶膛口扒了一把溫熱的草木灰,包在一塊破布里,塞進袖子。
然后她搬了一塊磚頭,墊在門檻底下,踩上去,看了看院墻。
院墻是黃泥壘的,不算高,但對一個四歲的孩子來說,還是太高了。
小魚歪著頭看了一會兒,走到墻角。那個位置墻體開裂了,縫里塞著干草。她伸手把干草掏出來,腳踩著裂縫,手扒著墻頭。
她試了兩次沒上去,第三次咬著牙,小胳膊使出全身的勁兒,翻上了墻頭。
墻頭的碎土塊掉下去一片。
她趴在墻頭上往外看。外面是一條黑乎乎的土路,路兩邊是光禿禿的樹,天快要全黑了。
姜小魚回頭看了最后一眼院子里那間暗沉沉的土屋。
她翻了下去。
棉襖里的照片和舊黃歷硌著她的胸口。手腕上紅繩纏了三圈,勒出一道淺淺的印子。
她不知道"很北很北的地方"在哪里。
但她知道,不能留在這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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