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朝回門那日，陸景珩強撐著起身。

他臉色發白，眼下青黑，走路時腳步虛浮。

侯夫人看得心疼，偏他還要在人前裝出新婚燕爾的模樣，親手替我扶上馬車。

“阿凝，靠著我。”

我順從地靠過去，隔著衣袖，他身子僵了一下。

藥性已開始發作。

他怕人看出異樣，便在人前握緊我的手，像極了恩愛夫妻。

馬車停在尚書府門前時，另一輛青布小車也到了。

婉寧扶著沈裴的手下來。

她穿一身素凈衣裳，頭上只簪一支銀簪，瞧著清苦端莊。

可她腕間那只血玉鐲，紅得刺眼。

前世，我見過那鐲子。

陸景珩說那是侯府庫房舊物，給我壓箱底。

后來我找遍嫁妝也沒找到，原來早在今日，就戴到了婉寧腕上。

婉寧見我看她的鐲子，柔聲笑道。

“姐姐瞧什么？這是夫君省吃儉用為我買的，我說太貴重，他偏要我戴著。”

沈裴面色一僵，卻仍挺直背脊。

陸景珩立刻看向我。

我笑了笑，走近婉寧，捧起她的手腕。

“妹夫倒是有本事，這鐲子玉色通透，內里血紋成絲，像是前年南越進貢的貢玉。”

周圍親眷頓時安靜。

我繼續道。

“聽說此物一共兩只，一只入了宮，一只賞給了侯府老夫人。”

“沈家清貧，妹夫竟能買到貢品，真叫人開眼。”

婉寧臉色微變。

沈裴的手猛地收緊。

陸景珩低聲道：“阿凝，今日回門，莫鬧得難看。”

我抬眼看他：“世子這話奇怪，我夸妹夫有本事，怎么就是鬧？”

父親皺眉看向沈裴：“這鐲子從何而來？”

沈裴額角冒汗：“舊貨鋪子偶然得的。”

我點點頭：“那鋪子膽子大，連貢物也敢賣。父親素來清正，改日遞個折子查查，也算替**盡心。”

婉寧忙將鐲子褪下，藏進袖里：“許是我看錯了材質，姐姐何必較真。”

我笑意淡了：“妹妹戴在腕上的東西，自己都認不清？”

陸景珩眼底一沉。

“阿凝，給我些顏面。”

若是從前，我會立刻住口。

可如今我只是規規矩矩福身，沒有再理會。

回門宴上，婉寧坐在我身側。

她夾了一筷子蟹肉放進我碗里。

“姐姐愛吃這個，小時候便愛。”

蟹性寒。

前世我每次回門，她都這樣殷勤。

后來我胞宮寒涼，她哭得比誰都傷心，說只怪自己不懂醫理。

我端起碗，轉手送到陸景珩面前。

“夫君近日虛火旺，正該吃些寒物壓一壓。”

滿桌人都看過來。

陸景珩嘴角一僵。

他最重深情名聲，只能接過，慢慢吃下。

飯后，婉寧拉我進內室。

她先是問我侯府吃穿可好，又垂眸說沈家日子艱難，婆母病著，家中米缸都快見底。

“姐姐如今是世子夫人，隨手賞些，便夠我熬過這一陣了。”

從前我心疼她，拿自己的嫁妝替沈家填窟窿。

她懷著別人的孩子，吃我的，用我的，最后還要坐我的位置。

我攏了攏袖口。

“妹妹既嫁了沈家，便該守沈家規矩。”

“清貧有清貧的體面，你若拿了我的銀子，叫妹夫如何做人？”

婉寧眼眶一紅：“姐姐連我也防著？”

門外傳來一聲冷笑。

沈裴推門而入，臉色鐵青：“原來你嫌我窮，竟到嫡姐面前討銀子。”

婉寧慌了：“夫君，我沒有。”

“沒有？”沈裴盯著她。

“你戴著來路不明的鐲子，又哭窮要錢，沈家的臉都叫你丟盡了。”

陸景珩正從廊下經過，聽見這話，腳步一頓。

婉寧望向他，眼眶通紅。

他眼里心疼翻涌，卻只能立在我身后，裝成一個得體**。

我輕聲道：“妹夫莫氣，妹妹年紀小，不懂得夫妻同心。”

沈裴臉色更難看，拂袖而去。

婉寧看我的眼神，第一次藏不住恨。

我從她身側走過時，壓低聲音。

“血玉鐲藏好些，宮里眼睛多。”

她猛地抬頭。

我已經推門出去。

陸景珩站在廊下，忽然喚我：“阿凝。”

我停步。

他看著我，像要問什么。

片刻后，他只說：“婉寧有孕不易，你是姐姐，多讓她些。”

我笑了一下。

“世子記錯了，她才成婚三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