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擔竹筐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最丟臉的一次，是在青石鎮的集市上。，他挑著一擔竹筐，站在人堆里，腰彎得很低。，泥水濺到我爹褲腿上，也濺到我眼里。我撲上去要跟他拼命，我爹卻一把按住我，低聲說：站住。，卻像一塊石頭，堵得我胸口發疼。，一只一只去撿泥水里的筐。那擔筐，是我娘陳秀蓮連著幾個晚上趕出來的。，火苗被風一吹就晃。娘坐在灶邊收筐口，手指被竹篾劃出幾道口子，血珠子一冒出來，她就在圍裙上蹭一下，接著編。她怕買筐的人挑毛病，筐口摸了一遍又一遍，連一根翹起來的毛刺都不肯放過。，娘把最上面那只筐又摸了一圈，才抬頭看我爹。。金喜開學的錢，就指著這擔筐。，把扁擔壓到肩上。，走起來咯吱響。我跟在后面，懷里揣著娘塞的兩個紅薯。紅薯還熱，隔著衣裳燙著肚皮。：路上餓了就吃，到了鎮上別亂要東西。：我又不是金寶。：你比他也省心不到哪去。，只挑著竹筐往山路上走。扁擔壓在他肩上，他身子往下一沉，很快又穩住了。。露水重，草葉掃過褲腳，沒走多久就濕了一截。我跟在我爹后頭，一邊走，一邊在心里算賬。
一只筐能賣多少錢，這一擔筐又能賣多少錢。賣好了，學費就有著落，還能買作業本。要是再剩一點，娘就不用去親戚家開口。
那時候我小，總以為東西挑到了鎮上，就能換回錢。
更以為只要我們家的筐編得結實，別人就該給個公道價。
到了青石鎮，集市已經擠滿了人。
米粉攤冒著熱氣，修鞋匠低頭敲鞋底，賣雞蛋的、賣干筍的、挑菜的，把一條窄街堵得滿滿當當。小賣部門口有人買鹽和煤油，人聲混著雞叫聲，吵得人耳朵發漲。
我爹找了個空地方，把竹筐一只只擺好。
筐口朝外，筐底壓平。擺完后，他又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。那動作小心得很，好像擦的不是筐，是我開學要交的學費。
我站在旁邊，心里有點高興。
這筐是娘熬夜編的，爹又挑了十幾里路，總該有人識貨。
趙老三就是這時候過來的。
他也是南嶺村的人，平日里橫慣了。村里誰家曬了干筍、采了野茶，要往外賣，都繞不開他幾句話。大人們見了他，嘴上不說怕，身子卻會先讓半步。
趙老三走到竹筐前，沒問價，先用腳尖撥了撥最外邊那只。
厚生，這就是你趕出來的貨？
我爹忙賠笑：老三哥，新篾編的，結實。你看看，筐口也收得齊。
趙老三彎腰拿起一只，在筐沿上刮了兩下，嘴一撇。
齊啥齊？毛刺都扎手。
我差點開口。
那筐口明明不扎手，娘半夜收邊的時候，我還摸過。
我爹先說了話：山里東西，粗是粗點，裝菜裝筍都經用。
趙老三把竹筐翻過來看筐底，哼了一聲。
底也不平。拿去縣城，人家看都不看。也就是我看在一個村的份上，幫你收幾只。
他說了個價。
那價低得我一下愣住了。
我雖然不懂買賣，可我知道，這個價連娘熬夜的工夫都不值，更別說我爹這一路挑下來的肩膀。
我爹臉上的笑僵了一下，還是低聲說：老三哥，這個價真不行。家里趕了幾夜，娃兒開學也等錢用。你再添點，多少添點。
趙老三抬眼看他。
你娃兒讀書，關我啥事？我買筐，又不是給你家行善。
旁邊有人看了過來。
我爹的手在褲縫上蹭了蹭：不是那個意思。你看這篾……
話沒說完，趙老三一腳踢了過去。
幾只竹筐翻了，骨碌碌滾進路邊泥水里。有一只撞到石頭，筐沿當場裂開。
我腦子里轟的一聲，往前沖了一步。
你干啥！
我爹一把拽住我胳膊。
站住。
我掙著喊：爹，他把咱筐踢爛了！
我爹沒看我，只彎腰去撿泥水里的竹筐。
那一低頭，我心里忽然堵得厲害。
比看見筐裂了還難受。
他明明比趙老三高，也比趙老三能干。村里修屋、砍竹、挑谷子，哪樣他都不輸人。可那一刻，他抱著沾泥的竹筐，低著頭，像是連一句硬話都不敢說。
趙老三卻往后一退，低頭看了看褲腳，聲音一下抬高。
喲，李厚生，你這破筐還刮人啊？我褲腳都讓你刮破了。
我盯著他的褲腳，根本沒看出哪兒破。
趙老三已經指著我爹罵：我好心幫你看貨，你倒好，拿破竹篾劃我褲子。說吧，咋賠？
人群圍近了些。
有人勸：算了算了，一個村的。
趙老三回頭瞪了一眼，那人就不吭聲了。
也有人咧著嘴看熱鬧，像看一場不要錢的戲。
我爹抱著沾泥的竹筐，嘴唇動了動：老三哥，筐滾下去才碰到你褲腳，我……
你還說我賴你？
趙老三往前逼了一步。
我看見我爹握扁擔的手緊了一下，手背上的筋鼓了起來。
我心里一熱，以為他要掄過去。
可很快，他又松開了。
他低下頭，從衣兜里摸出幾張皺巴巴的票子。
我認得那幾張錢。
那是娘讓他留著買鹽、煤油和作業本的錢。
我急得嗓子都變了：憑啥給他？又不是咱弄的！
我爹猛地回頭看我。
那眼神不是兇，是怕。
怕我再喊一句，趙老三真會把火撒到我們家門上。
我閉了嘴。
趙老三接過錢，哼了一聲，把竹筐往地上一丟。
這破東西，白送我都嫌晦氣。
他說完走了。
人群也散了。米粉攤那邊又有人喊加蔥，修鞋匠繼續敲鞋底，賣雞蛋的重新低頭數錢。
好像剛才被踢翻的，只是一只不值錢的破筐。
可我知道，被踢翻的不是竹筐。
是我爹。
也是我們**的臉。
我爹蹲下去，一只一只撿筐。泥水沾在他袖口上，他也顧不上。他把裂開的那只放到旁邊，用手把筐沿壓了壓。
裂口沒合上，還是張著。
像一句咽不下去的話。
旁邊幾個同村孩子跑過來。
有人學趙老三的腔調：破東西，還想賣錢呢。
另一個沖我喊：竹筐**的小窮鬼！
他們笑著跑遠。
我站在原地，牙咬得發酸，手心被指甲掐得生疼。
后來，我們在集市上站到人都少了。
竹筐沒賣出去幾只。有人來問價，聽說趙老三嫌過貨不好，轉身就走；有人把價壓得更低，我爹猶豫半天，也沒舍得賣。
回村時，擔子還是沉的。
我懷里的紅薯已經涼透，一口沒吃。我爹問我餓不餓，我沒理他。他也不再問，只挑著那擔竹筐往前走。
山路比來時更長。
我爹走得慢，肩膀被扁擔壓得一邊高一邊低。走到坡上，他停下來換肩。那只裂開的筐夾在中間，裂口張著，一路晃，一路晃。
我那時候恨他。
恨他不敢罵，恨他不敢打，恨他把錢遞出去，恨他低著頭撿筐。
快到村口時，我爹把擔子放下。
他蹲在老槐樹邊，喘了幾口氣，手撐著膝蓋，半天沒起來。
金喜。
我沒應。
他低著頭，看著地上的竹筐，聲音很輕。
往后你要是有本事，就別像爹這樣。
我站在那里，手里攥著那個冷紅薯，忽然一點也不餓了。
那擔竹筐沒賣成學費。
娘還在家里等著。
而我也在那一天記住了一件事：人窮的時候，連講理都要先看別人臉色。
可我不想一輩子這樣。
我看著我爹肩上的紅印，又看著那只裂開的竹筐，心里第一次冒出一個念頭。
總有一天，我要讓趙老三把今天踢翻的東西，一樣一樣給我撿回來。
只是我那時候還不知道，真正難熬的不是竹筐賣不出去。
而是回到家以后，娘問的第一句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