賣不掉的學(xué)費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天已經(jīng)擦黑了。。她先看的不是我，也不是我爹，是那擔(dān)竹筐。，中間那只裂了口，筐沿歪著，一根細(xì)篾翹在外頭。，竹筐落地，悶悶一聲。，站了半天才問：咋弄成這樣？，聲音很低。。。。明明不是碰的，是趙老三當(dāng)著那么多人，一腳踢進(jìn)泥水里的。。，走過來，拎起那只裂筐看。泥干在竹篾縫里，裂口處扎著手。，你當(dāng)我眼瞎？。，聲音不高，卻壓著火。，你還只顧撿筐。那筐比你的臉還金貴？
這話我白天也在心里罵過。可娘說出來，我反倒不敢痛快。
我看見我爹肩膀輕輕動了一下。
娘罵完，又自己蹲下去，把沾了泥的竹筐拖到身邊。她找了塊舊布，一點一點擦。泥卡在縫里，她就用指甲摳。
我看見她手指上的口子。有的結(jié)了痂，有的被水一泡，又紅了。
娘，我來。
我剛蹲下，她就把我的手推開。
邊上去。還要寫字的人，別把手弄破。
我沒動。
她抬頭瞪我：聽不見？
我只好站到一邊。
灶膛里的火還沒滅，紅光一跳一跳。鍋里原本該煮著飯，可那天誰也沒急著吃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我爹才說：沒賣出去幾只。
娘擦筐的手停了一下。
錢呢？
我爹從懷里摸出幾張票子，又掏出一些毛票，放到堂屋桌上。錢不多，攤開來薄薄一小片。
娘看了一眼，沒說話。
她繼續(xù)擦筐。擦到裂口那只時，她沿著筐沿摸了一圈，輕聲罵了一句：裂成這樣，誰還要。
我站在門邊，不敢再看她的臉。
天黑透后，娘才把竹筐收進(jìn)屋檐下。
晚飯沒人說話。李金寶端著碗，本來想夾紅薯，看了娘一眼，又把筷子縮回去。我爹吃得慢，碗里的飯半天沒少。
娘忽然說：數(shù)錢。
堂屋那張舊桌子被擦了一遍。娘把油燈撥亮，燈芯冒出一點黑煙，屋里有了煤油味。
我爹把口袋里的零錢全倒出來。
毛票、角票、幾枚硬幣，嘩啦一下滾在桌上。
娘轉(zhuǎn)身去里屋，從針線笸籮下面摸出一個布包。布包打開，里面也是幾張皺票子。她一張一張壓平，放到桌上。
娘數(shù)了一遍，又?jǐn)?shù)第二遍。
我盯著她的手。她數(shù)得越慢，我心里越緊。
最后，她停住了。
屋里靜得很，只剩油燈輕輕炸了一聲。
我爹問：還差多少？
娘沒答。
她把錢重新攏到一起，又?jǐn)傞_看了一遍。還是那些。
我爹低聲說：我再編幾天筐。趕趕，應(yīng)該還能……
趕不上。
娘打斷他。
她看著桌上的錢，聲音發(fā)硬。
開學(xué)等你編筐？你編出來，挑到鎮(zhèn)上，人家再壓一回價，再踢一回，你還剩啥？
我爹不說話了。
他抬手摸了摸肩膀，像那里還壓著扁擔(dān)。摸完，又把手放下。
我坐在門檻邊，手里捏著衣角。
白天我恨他沒用。到了晚上，看著桌上這點錢，我又不知道該恨誰。
娘把錢收起來時，碰到旁邊的米缸，順手掀開看了一眼。她的手伸進(jìn)去，很快就碰到了底。煤油瓶就在灶臺邊，瓶底剩著一點油，晃一下，燈影也跟著晃。
屋里沒人說話。
灶膛里有幾根柴沒燒透，偶爾噼啪一聲。
過了很久，我爹說：明天我再去鎮(zhèn)上問問。剩下這些筐，便宜點也賣了。
娘回頭看他。
便宜賣了，學(xué)費就夠？
我爹又沒聲了。
娘把桌上的錢重新包起來。布角折了一道，又折一道。包到最后，她的手停了一下。
明天我回趟娘家。
我猛地抬頭。
娘沒看我，只把布包塞回針線笸籮底下，好像剛才說的不是借錢，只是明天去挑水。
可我知道不是。
她每次說回娘家，回來臉色都不好看。有時候一進(jìn)門就干活，有時候坐在灶邊添柴，火燒得很旺，她一句話也不說。
我爹坐在桌邊，頭垂著。
秀蓮……
娘沒讓他說下去。
娃兒書總得讀。
她說完，轉(zhuǎn)身去收碗。
我爹坐著沒動。
我也沒動。
那盞油燈照著桌面，只照出一小塊黃光。剛才那些硬幣滾過的地方，還留著一點灰。
夜里，我躺在里屋，怎么也睡不著。
李金寶早睡熟了，翻身時還砸吧嘴。我睜著眼，看著黑乎乎的屋頂。
外頭傳來娘收拾東西的聲音。
她像是在翻衣裳，又像是在找什么能帶去娘家的東西。過了一會兒，聲音停了。我聽見她低低咳了一聲，又把布袋口系緊。
我爹一直沒說話。
我翻了個身，看見墻邊掛著我的舊書包。書包肩帶磨得發(fā)白，娘前幾天才說要給我重新縫一縫。
以前看見它，我只想著鎮(zhèn)中是什么樣。教室大不大，老師兇不兇，同學(xué)會不會都騎自行車。
那天晚上，我再看它，心里卻沉得厲害。
我想起白天滾進(jìn)泥水里的竹筐，想起桌上數(shù)了兩遍也不夠的錢，又想起娘剛才那句話。
明天我回趟娘家。
我把被子拉高了一點。
灶屋那邊很久都沒有聲音。
那只布袋不大，就靠在門邊。
可我看著它，心里比看見那擔(dān)竹筐還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