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妃的試探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冷宮的門就被人從外面打開了。。來人腳步輕而急，衣料摩擦聲細密，是上好的宮緞。林汐躺在木板上沒動，但眼皮底下的眼球微微動了一下——她在聽。。一個呼吸重，腳步沉，是練過拳腳的嬤嬤。另一個呼吸淺而勻，腳步輕碎，步距短，是年輕宮女。，顯然被冷宮里的氣味熏了一下。“娘娘說了，讓她收拾一下，別在壽宴上丟人。”嬤嬤的聲音又冷又硬，像在吩咐一件東西。，走過來，把一套疊得整齊的衣服放在床板尾。動作不輕不重，既不恭敬，也沒像昨天那兩個一樣故意折辱。。，面無表情地說：“太后今日壽宴，德妃娘娘開恩，允你過去磕個頭。”，轉身就出去了。門沒關，嬤嬤站在門口，那張臉像是用刀削出來的，每一道皺紋都刻著“不好惹”三個字。，看了一眼床尾的衣服。，料子也不算差，但顏色是灰撲撲的靛青，款式是五六年前的舊制。穿在一個廢后身上，不會失禮，但也絕不出挑。“讓你去，但又不想讓你太體面”的安排。。，而是先活動了一下手腕。后腦的傷口已經結痂，身體雖然虛弱，但昨天喝了幾碗熱水，又吃了半塊干餅，比剛醒來時好了不少。
她站起來，走到墻角的水盆前，就著冷水洗了臉，又把頭發拆開重新挽了個最簡單的髻。
銅盆里的水映出她的臉。
瘦，下頜線尖得能割人，顴骨微微突出，嘴唇干裂泛白。但是那雙眼——和她前世在量子計算實驗室里熬夜三天三夜時的眼神一模一樣。
冷靜，專注，帶著評估一切的銳利。
林汐對著水里的倒影，輕輕挑了一下嘴角。
很好，這副皮囊雖然被糟蹋了三年，但底子還在。她擦干臉，套上那件靛青舊衣，布料粗糙，刺得皮膚發*。她沒有理會，彎腰系好鞋——左腳缺半個底的事還是沒解決，但對付今日這場戲，夠了。
走出冷宮門的時候，外面等她的人多了一個。
除了一臉兇相的嬤嬤和面無表情的宮女，還站著一個人。
德妃。
她就站在三步開外，穿著一件石榴紅織金宮裝，發髻上簪著一支赤金銜珠步搖，整個人像一團精心養護的火焰，明亮、張揚，和在場的所有人都格格不入。
林汐出門的瞬間，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。
德妃臉上掛著一個標準的笑，嘴角弧度無可挑剔，但笑意沒有到達眼睛。她的目光從林汐臉上往下滑，掃過那件舊衣，掃過那只缺了底的鞋，眼底飛快遞過一絲滿意。
“姐姐受苦了。”德妃開口，聲音柔得像三月**，“壽宴這種大日子，妹妹想著，姐姐一個人待在冷宮里未免太冷清了些。”
她說到“一個人”的時候，語氣里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心疼，像是在說一個可憐的遠房親戚。
林汐看著她，沒有說話。
記憶里的德妃，三年前剛入宮時怯生生地喊她“姐姐”，跪在地上行大禮的時候額頭都快磕到地磚。而現在站著的這個人，連一個多余的眼神都懶得掩飾了。
“太后壽宴，各宮都會到場，”德妃往前走了兩步，壓低聲音，像是在說悄悄話，“妹妹是一片好心，想讓姐姐露個臉，萬一皇上看見姐姐，想起什么舊情呢？”
她說這話的時候，嘴角的那個微笑紋絲不動。
林汐終于開口：“德妃娘娘有心了。”
聲音很淡，既沒有討好，也沒有憤怒。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德妃的笑容頓了一瞬，隨即重新綻放，轉身吩咐嬤嬤：“好好照看皇后娘娘，別讓旁人沖撞了。”
說罷，裙擺一旋，帶著宮女走了。
那個“皇后娘娘”四個字，從她嘴里說出來，比罵人還難聽。
嬤嬤推了林汐一把：“走。”
壽宴設在大殿外的露臺上。時值暮春，花園里的桃李開得正好，暖風裹著花香，吹得妃嬪們的裙擺輕輕搖曳。宮人們端著酒菜在席間穿梭，絲竹聲從遠處飄來，不響不輕，恰好好處地烘著場面。
林汐到的時候，所有人已經落座了。
她站在露臺邊緣的臺階下，余光迅速掃過全場：正中主位坐著太后，滿頭銀發，保養得宜，正側頭和旁邊的老嬤嬤說話。左側首位空著，應該是皇帝的位子。右邊一排是妃嬪，德妃坐在最前面，正用帕子掩著嘴笑，不知道跟旁邊的人說了什么。
再往下是各宮的低位宮嬪，以及一些上了年紀的宗室命婦。
林汐的位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，連桌椅都沒有，只擱了一個**。
嬤嬤把她摁在**上，低聲警告：“老老實實磕頭，磕完就走，別惹事。”
說完就退到了不遠處的柱子后面，抱著胳膊盯著她。
林汐跪坐在**上，把周圍的環境看了三遍，然后垂下眼，開始計算。
周圍七八個命婦的坐席距離她不到五步，她們說話的聲音她聽得一清二楚。左手邊那個正抱怨天熱，右手邊那個在說她兒子今年秋闈的事。中間的矮幾上擺著幾碟點心，其中有一碟沒怎么動過。
太后在主位上說的每一句話，隔著這么遠的距離，她只能聽到斷斷續續的幾個字。
但夠了。
“皇帝……政務繁忙……晚些過來……”
“今年……西域……貢品……”
“德妃……有心了……”
林汐把每個詞都收進了腦子里，像收進一行行散亂的數據。
她需要信息。三年的冷宮生活把原主變成了睜眼瞎，宮里的勢力格局、各方關系、皇帝的動向、太后的態度，她一概不知。今天這場壽宴，是德妃給她設的局，也是她自己的窗口。
窗口正在打開。
皇帝還沒到，各宮的獻禮已經開始了。按位份高低，一個接一個上前敬獻壽禮，吉祥話一句接一句。
輪到德妃時，她款款起身，走到殿中行禮，聲音不高不低，剛好讓所有人都能聽見：“臣妾沒什么好東西，親手繡了一幅百壽圖，獻給太后娘娘。”
錦盒打開，兩個宮女展開繡品，全場的目光都聚了過去。
那幅百壽圖用金絲繡成，一百個“壽”字各不一樣，針腳細密，在午后的日光下泛著一層溫潤的金光。
太后仔細看了幾眼，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，點了點頭說：“你有心了。”
德妃笑著謝恩，退回去的時候，目光越過層層宮人，不偏不倚地落在最后排角落里的林汐身上。
她什么都沒說，但那個眼神傳遞的信息很明確：看見了嗎？這才是宮中該有的活法。你連坐在這里的資格都是我施舍的。
旁邊有命婦順著她的目光往后看，竊竊私語聲像風過竹林，密密地響了一陣。
“那個不是……”
“噓——怎么把她叫來了？”
“也不知道是誰的主意，讓她來不是添堵嗎？”
這些話林汐聽得一清二楚，她連眼皮都沒抬。
讓她們說。
讓她們看。
她跪在這張**上，后背挺直，目光平靜得不像一個受過三年折磨的人。
因為她腦子里已經在想另一件事了。
剛才那碟點心被人動過，一個命婦吃了半塊就放下了。林汐注意到她放回去的動作——表面上是嫌甜，實際上那碟點心的顏色比別的更深幾分，是底糖炒過了。
這說明御膳房的糖是粗制的。
而在這個時代，糖是極其昂貴的奢侈品，提純技術爛得令人發指，成品顏色發黃，顆粒粗，保質期短，口味混雜。
可是她腦子里裝著一套完整的提純工藝。
一套能讓白糖光澤如雪、細如粉塵、甜度翻倍的工藝。
林汐垂下眼，指尖在膝蓋上輕輕叩了一下。
德妃想把她從冷宮里拉出來，放在所有人面前羞辱一頓。
好。
那她就用這個舞臺，讓自己重新站到燈光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