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不懂的歌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老李頭對它更上心了。以前他只在晚上聽，現在白天也開著，說是“多開開不容易壞”。若清來的次數更多了，有時候一天跑三四趟，老李頭干脆把門房的鑰匙給她一把，讓她自己進去聽。，陳氏給她做了一雙新鞋。若清穿上鞋就往外跑，春蘭在后面喊：“小小姐，連個囫圇覺都不讓老李頭睡啊？”。，老李頭正躺在床上打盹，收音機開著，聲音調得很小，嗡嗡嗡的像蚊子叫。若清沒有叫他，自己爬上椅子，把聲音擰大了一些，戴上耳機。“兒童時間”，是一個男的在說話。若清正要換臺，那個男的忽然說了一句：“下面請聽一首歌曲。”。——叮叮咚咚的，很好聽，但不一樣。是一種她從來沒聽過的調子，慢吞吞的，像冬天刮風的聲音，又像母親有時候一個人坐在窗前嘆氣的聲音。。，不高不低，像在說什么事情，但又不是說話。咬字很奇怪，舌頭好像是卷著的。若清一個字都聽不懂，但她沒有換臺。她聽著那個聲音，不知道為什么，胸口有點悶悶的。。唱完之后，男主持人的聲音又出來了，說什么“感謝收聽”之類的。若清把耳機摘下來，坐在椅子上愣了好一會兒。。就是覺得剛才那個聲音，好像在她腦子里鉆了一個洞，鉆進去就不出來了。，陳氏覺得女兒有點不對勁。若清平時吃飯話多，一會兒問“春蘭姨今天做什么菜”，一會兒說“娘我明天想穿那件花衣裳”，嘴巴不停。今天她一句話沒說，筷子夾菜，扒飯，嚼，咽，像一個小木偶。“若清？”陳氏叫她。“嗯。怎么了？”
“沒怎么。”
若清扒了兩口飯，忽然放下筷子，嘴巴開始動。她閉著眼睛，嘴里吐出一串聲音——“嗦——嗦——咪——唻——哆——”
陳氏愣住了。
“你在做什么？”
“唱歌。”若清睜開眼睛，“收音機里的歌。”
陳氏沒聽出來這是歌。她聽了二十多年的閩劇、歌仔戲，聽過廟會上的南音，聽過街頭賣唱的蓮花落，從來沒聽過這種調子。慢吞吞的，像哭又不像是哭。
春蘭端著一碗湯進來，聽見若清在“嗦嗦咪唻”，笑了出來：“小小姐，您這唱的什么呀？貓叫似的。”
若清沒理她，又閉著眼睛繼續唱。她記不全整首歌，只記得開頭那幾句調子，翻來覆去地唱。唱了三遍，忽然停下來，睜開眼睛說：“娘，那個歌不***話。”
陳氏說：“那是什么話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陳氏想了想，也沒想出來能是什么話。她這輩子沒出過這座城，連省城都沒去過。聽過最遠的聲音，就是老李頭那臺收音機。
若清又問：“娘，外國話是什么樣的？”
陳氏答不上來。
那天晚上，陳氏把若清塞進被窩，吹了燈。若清翻來覆去睡不著，腦子里全是那個調子。她側過身，面朝墻壁，在被窩里小聲哼。哼著哼著，把后面幾句也想起來了。她不知道那些字是什么意思，但她記住了那個聲音的形狀——哪里高，哪里低，哪里快，哪里慢。
第二天一早，若清臉沒洗就往門房跑。老李頭正在刷牙，滿嘴白沫子，看見她跑進來嚇了一跳。
“李叔，昨天那個歌還能放嗎？”
“什么歌？”
“就是一個女的唱的，不***話。”
老李頭想了想：“你說的是不是下午那個？那個臺我收不著，是昨天湊巧收到的，忽閃一下就沒了。”
若清不信。她自己擰了半天的旋鈕，從這頭擰到那頭，又從那頭擰回來，刺啦刺啦的聲音聽了無數遍，那個女聲再也沒有出現。
她把耳機摘下來，放在桌上，沒說話。
老李頭看她不高興，說：“小小姐，要不你聽別的？有個臺天天放戲，《陳三五娘》，好聽得很。”
若清搖了搖頭。她從椅子上跳下來，走了。
回到東廂房，春蘭正在掃地。若清走到角落，蹲下來，開始哼昨天那首歌。這一次她哼得比昨天完整，從頭到尾，一句不落。
春蘭停下掃帚，聽了一會兒。她聽不懂，但她覺得小小姐哼得很認真，不是隨便哼哼。
若清哼完，站起來，跑去找陳氏。
“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首歌我會唱了。”
陳氏放下手里的針線，看著女兒。若清站在她面前，深吸一口氣，開始唱。四歲的孩子，嗓音細細的，有些音唱不太準，但整首歌從頭到尾，一句沒斷，一句沒錯。
陳氏聽完，愣了半天。她不知道這首歌是誰寫的，不知道那些詞是什么意思，不知道女兒為什么要學這首歌。她只知道一件事——她的女兒只聽了一遍，就記住了。
“若清，你知道你唱的是什么嗎？”
若清搖了搖頭。
“那你為什么要唱？”
若清想了想，說：“因為好聽。”
陳氏看著女兒，沉默了好一會兒。她想起老李頭說過，收音機里的聲音是從幾百里地外傳過來的。幾萬里地之外的聲音，鉆進了她女兒的腦子里，扎了根。
她把手里的針線放下，把女兒拉過來，摟了摟。
“娘，外國是什么樣的？”若清趴在母親懷里問。
陳氏答不上來。她想了想，說：“娘不知道。”
若清沒再問了。她把臉埋在母親的衣襟里，聞到肥皂和陽光的味道。過了一會兒，她又開始哼那首歌。這一次聲音很小，像小蟲子叫，只有她自己聽得見。
那天晚上，老李頭在門房里修一把壞了的椅子。若清又跑來了，手里拿著一個小罐子，里面是她攢了三個月的銅板。
“李叔，這錢夠買一臺收音機嗎？”
老李頭看了看罐子里的銅板，沒好意思說不夠，只說：“小小姐，你先攢著，攢多了再買。”
若清把小罐子放在桌上，爬上椅子，戴上耳機。她擰開收音機，繼續找那個臺。
刺啦刺啦。
刺啦刺啦。
沒有女聲，沒有外**，只有刺啦刺啦。
但她沒有放棄。她每天都要擰一遍，從這頭擰到那頭。老李頭問她找什么，她說：“找那首歌。”
老李頭沒再問了。他不懂一個小孩子為什么對一首聽不懂的歌這么上心。但他幫她把天線重新架了一遍，說這樣信號會好一些。
若清繼續找。一天，兩天，三天。到了**天下午，她擰到一個臺，里面傳出一個小提琴的聲音，然后是鋼琴，再是一個男聲唱了起來。
不是那首歌。但她沒有換臺。
她把耳機戴好，靠在椅背上，閉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