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磚舊帚理殘書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天還沒亮就醒了。，是習(xí)慣。在老家的時候，每天天不亮就得起來干活，十幾年養(yǎng)成的習(xí)慣，改不了。，隔壁鋪沒有動靜——韓錚已經(jīng)走了，外門卯時點名，他從來不會遲到。，穿好衣服，推開門。天邊剛露出一線白，月亮還掛在西邊，淡淡的，像一塊快要化掉的冰。藏經(jīng)閣前面的兩棵老槐樹在晨風(fēng)里輕輕搖晃，葉子沙沙響。空氣里有露水的味道，混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。他深吸了一口氣，拿起靠在門邊的掃帚。掃帚是舊的，竹柄被磨得光滑發(fā)亮，綁掃帚頭的繩子換過好幾根，看得出來用了很多年。前任守閣老人走的時候什么都沒留，就留了這把掃帚。，站了一會兒。然后開始掃地。，從東墻到西墻有二十來步，從南墻到北墻有三十來步。地面鋪的是青磚，年頭久了，有些磚面磨得光滑，有些裂了縫，縫里長著細(xì)密的青苔。他從最里面開始掃，沿著墻根，一寸一寸地往前推。掃帚劃過青磚的聲音很好聽，沙——沙——沙——，不急不慢，像某種古老的節(jié)拍器。灰塵被揚起來，在清晨的光線里飛舞，然后又落下去，被掃成一堆。。不是那種為了完成任務(wù)而做的敷衍，而是那種……認(rèn)真的仔細(xì)。，每塊磚都要掃到，每個墻角都要清理，書架底下的灰要用掃帚尖勾出來，門檻后面的落葉要蹲下去撿。前任老人沒教他這些，是他自己琢磨的。他想的是：既然要在這里待很久，那就把這里當(dāng)成自己的家。誰會對自己的家敷衍？，花了半個時辰。，用簸箕裝起來，倒到外面的垃圾坑里。然后打了一桶水，拿了一塊舊布，開始擦?xí)堋！苡惺畮着牛颗盼鍖樱瑥牡孛嬉恢毖由斓教旎ò濉Ｗ钌厦婺菍右驹诘首由喜拍軌虻剑钕旅婺菍右紫氯ゲ痢Ｃ勘緯家闷饋恚恋魰股系幕遥俜呕厝ァ?a href="/tag/chenshouzhuo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陳守拙擦第一排書架的時候，發(fā)現(xiàn)了一個問題——書放得很亂。不是亂扔的那種亂，而是分類混亂。功法類和丹方類混在一起，人物志和游記摞成一摞，有些書甚至放反了，書脊朝里，切口朝外。他想了想，決定重新整理。，前任老人沒交代，宗門也沒要求。但他覺得，既然要在這里待很久，那就把這里收拾得利利索索的。看著舒服，找書也方便。，一本一本地檢查，按照內(nèi)容分類重新擺放。功法類放左邊前三排，按品級高低從上往下排。丹方類放**第五排，按丹藥等級從低到高。陣法類放靠窗的位置，光線好，方便看。雜記、游記、人物志放最里面，按年代順序排列。這是個浩大的工程。他擦完一排書架，整理一排，做完一排放一根竹簽做記號。，他只整理完了三排書架。，韓錚端著飯來了。
“你這是在干嘛？”韓錚看著滿地的書和滿桌子的竹簽，愣住了。
“整理書架。”陳守拙從凳子上下來，接過飯碗。
“整理書架？宗門讓你整理的？”
“沒。”
“那你折騰什么？”
“閑著也是閑著。”
韓錚看著他已經(jīng)整理好的三排書架——書脊朝外，高低錯落有致，分類清晰明了——又看了看還沒整理的那些，搖了搖頭：“你可真是個怪人。別人來藏經(jīng)閣是來養(yǎng)老的，你是來當(dāng)管家的。”
陳守拙沒接話，埋頭吃飯。
今天的飯比前幾天好，有一小塊肉，肥多瘦少，油汪汪的。他把肉夾起來看了看，放進(jìn)嘴里，慢慢嚼。
“好吃嗎？”韓錚眼巴巴地看著他。
“還行。”
“我排了好久的隊才搶到的。外門的肉就那么多，去晚了就沒了。”
“謝了。”
“客氣啥。”韓錚也端起碗吃起來，“對了，你今天看到周元昊了嗎？”
“沒有。”
“聽說掌門今天帶他去后山秘境了，說是要給他找一把趁手的法器。”
韓錚的語氣里帶著羨慕，“天靈根就是不一樣，入門不到一個月，就進(jìn)秘境了。我們外門弟子，三年能進(jìn)一次就不錯了。”
陳守拙嚼著飯，沒說話。
“你說他能在秘境里找到什么？”韓錚問。
“不知道。肯定是好東西。掌門親自帶著去，能差嗎？”韓錚說著，忽然壓低聲音，“不過我聽說，秘境里挺危險的。去年有個內(nèi)門弟子進(jìn)去，就沒出來。”
陳守拙停下，抬起頭看了他一眼。
韓錚被他看得莫名其妙：“怎么了？”
“沒什么。”陳守拙低下頭，繼續(xù)吃飯。
他想說的是：周元昊不會死在秘境里，至少不會這么快，天靈根的命沒那么薄但他也不會活太久。
因為太順了。
太順的人，經(jīng)不起挫折。
而這個世界，從來不缺挫折。
但他沒說。這些話說了也沒用，韓錚不會懂，周元昊更不會聽。
吃完飯，韓錚走了。
陳守拙繼續(xù)整理書架。下午來了一個人，是之前來過的那位內(nèi)門弟子林遠(yuǎn)。他進(jìn)門的時候看到滿地的書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看到站在凳子上擦灰的陳守拙，又愣了一下。“你在……整理書架？”
“嗯。”
“宗門讓你整理的？”
“沒。”
林遠(yuǎn)沉默了一會兒，走到書架前抽了一本書——《陣法進(jìn)階》，然后走到門口登記。
“名字。”陳守拙從凳子上下來。
“林遠(yuǎn)。”
“哪本書？”
“《陣法進(jìn)階》。”陳守拙在登記簿上寫下：林遠(yuǎn)，借《陣法進(jìn)階》，虛歷1073年8月18日。
林遠(yuǎn)接過登記簿看了一眼，忽然問：“你記得我？”
“記得。上次借的《陣法基礎(chǔ)》。”
林遠(yuǎn)有些意外：“你記性這么好？”
“還行。”
林遠(yuǎn)看著他，像是在重新打量這個人。十七八歲的年紀(jì)，穿著洗得發(fā)白的布衣，頭發(fā)隨便用根布條扎著，手上沾著灰，臉上也沾著灰，看著就是一個普通的守閣弟子。但他總覺得這個人不太一樣。具體哪里不一樣，說不上來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林遠(yuǎn)問。
“陳守拙。”
“陳守拙……”林遠(yuǎn)念了一遍，“好名字。守拙，守其拙，不爭鋒。”
陳守拙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這是他第一次聽到有人這樣解讀他的名字。
大多數(shù)人聽到“守拙”兩個字，要么覺得土，要么覺得傻，從來沒有人說過“守其拙，不爭鋒”。
“你是第一個這么說的人。”陳守拙說。
“是嗎？”林遠(yuǎn)笑了笑，“我爹常說，做人不要太聰明，聰明人活不長。守拙的人，才能走得遠(yuǎn)。”
陳守拙看著林遠(yuǎn)，在心里給他記了一筆：林遠(yuǎn)，內(nèi)門弟子，單靈根，聰明但不傲慢，有見識，可交。
林遠(yuǎn)拿著書走了，走到門口又回頭說：“對了，你要是整理書架，可以把功法類放在左邊，丹方類放右邊，陣法類放靠窗的位置。這是大多數(shù)宗門的慣例，別人來找書也方便。”
“我已經(jīng)這么做了。”陳守拙說。
林遠(yuǎn)又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看來我多嘴了。”
“沒有。”陳守拙說，“謝謝。”
林遠(yuǎn)擺了擺手，走了。
陳守拙回到凳子上，繼續(xù)擦?xí)堋?br>傍晚的時候，藏經(jīng)閣來了一個不速之客。不是人，是一只貓。一只灰色的野貓，瘦得皮包骨，左前腿好像受了傷，走起來一瘸一拐的。它從門口探進(jìn)頭來，四處嗅了嗅，然后小心翼翼地走進(jìn)來，走到陳守拙腳邊，抬頭看著他。陳守拙低頭看著它。
一人一貓對視了一會兒。貓叫了一聲，聲音又細(xì)又啞，像是很久沒吃東西了。
陳守拙想了想，去伙房拿了一小塊剩饅頭，掰碎了放在地上。貓低頭聞了聞，然后大口大口地吃起來。吃完之后，貓沒走。它在藏經(jīng)閣里轉(zhuǎn)了一圈，找了個陽光能照到的角落，蜷成一團(tuán)，閉上了眼睛。
陳守拙看著它，沒趕。他想的是：藏經(jīng)閣這么大，多一只貓也沒什么。
晚上韓錚來送飯，看到角落里的貓，問：“哪來的？”
“自己來的。”
“你打算養(yǎng)著？”
“它不走就養(yǎng)著。”
韓錚蹲下來看了看那只貓，伸手摸了摸。貓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，又閉上了，沒躲。
“還挺乖。”韓錚說，“給它起個名字？
”陳守拙想了想：“阿慈。”
“阿慈？什么意思？”
“沒什么意思，就是覺得該叫這個。”
韓錚聳了聳肩：“行吧，阿慈就阿慈。”
吃完飯，韓錚走了。陳守拙收拾了碗筷，回到藏經(jīng)閣，點上油燈，繼續(xù)看書。這次看的是《太虛宗人物志》的最后一卷，記載的是近三百年來的弟子。他一個一個看過去，把那些“隕落失蹤走火入魔”的字眼都圈在心里。看到一半，他忽然停下來，拿起桌上的登記簿，翻到第一頁。上面寫著：林遠(yuǎn)，借《陣法基礎(chǔ)》，虛歷1073年8月18日。他又翻到第二頁：林遠(yuǎn)，借《陣法進(jìn)階》，今日。然后在心里說：林遠(yuǎn)，單靈根，活得過三百歲嗎？
不知道。但他會看著
。夜深了，油燈的火苗跳了跳。角落里的阿慈翻了個身，發(fā)出輕輕的呼嚕聲。陳守拙合上書，吹滅油燈，回到小屋。躺在床上，他想起今天林遠(yuǎn)說的那句話——“守拙的人，才能走得遠(yuǎn)。”
“但愿吧。”他在黑暗中輕聲說。然后閉上眼睛，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