運球像練樁功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球直接飛過了他腦門。追了二十步才撿到。，半片枯葉。拿袖子擦了擦——沒擦掉，糊勻了。。這玩意不聽話。投籃好歹進過一個，運球？一拍就飛，跟活的似的，拼命要跑。。。吸口氣。右手按球上。——。。滾兩米外草叢里。。球卡在一截爛木頭旁邊。蹲下看——球面多了一道新口子，昨天還沒有，他手磨出來的。。掌心紅了一片，邊緣泛白。疼。。。下了山。。跑著去的——能跑就不走。從小養成的毛病。。。
黃土夯的。地面裂了幾道縫。縫里長著車前草。兩頭籃筐是鐵管焊的。籃板四塊木板釘起來，白漆刷的線歪歪扭扭。
場上七八個人在打三對三。
背心短褲。滿頭汗。有人運球。有人喊防守。有人被晃倒了坐地上罵人。空氣里汗酸味混著黃土的腥味。場邊放個舊收音機，正放一首快節奏的說唱。
鼓點一下一下打在肋條骨上。
少峰看呆了。
頭一回見這么多人打一個球。一群人跟跳舞似的——不是少林那種舞，是另一種節奏，更快，更野，帶著汗，帶著土，帶著他從沒見過的東西。
渾身上下都熱了。那是啥？他琢磨不出來，就覺得自己也想上去。
場邊一個黃毛看見他了。
個不高。瘦。眼睛亮得跟兩顆釘子似的。正坐場邊喝水。綠色塑料壺，被太陽曬得發燙。水是溫的。
"小和尚，看啥呢？"
少峰沒反應過來。
"你。"黃毛指他，"抱個球站半天了。想打？"
少峰低頭瞅懷里那球。癟的。橙的。三道口子。
"想。"
"會打嗎？"
想了想。"會投籃。"
"哦？"黃毛來了勁。水壺放地上。站起來拍拍褲子。從場上借個球丟過來。
少峰接住。
比他的重。鼓的。表面滑一些。他手上繭厚，滑不滑都能抓。
退到場中間。站定。
膝蓋彎。重心沉——站樁的架勢。左手護球側面。右手托。沉肩墜肘。手臂畫弧——
抖腕。
"唰。"
空心入網。
鐵管子筐沒有籃網，發出的聲是"砰"。但在這泥地上清脆得跟口哨似的。
黃毛愣了。
然后咧嘴笑了。"**，有點東西。"
走過來上下打量少峰。光頭，灰僧衣，袖子卷到臂肘。一雙手賊大，指節粗，掌心全是繭。腳上一雙千層底布鞋，鞋頭磨出倆洞。
"你從哪冒出來的？"
"少林寺。"
"少林寺？"黃毛瞪大眼，"你……和尚？"
"嗯。"
"和尚也打球？"
"嗯。"
黃毛沉默了兩秒。后頭球場上傳來"砰"的投籃聲和"籃板！"的喊聲。風吹過來一層土落他黃頭發上，沒管。
笑出聲了。"有意思。來來來，跟我們打一局，三對三，缺人。"
上場兩分鐘，少峰知道了啥叫"走步"。
接球。朝籃下跑了一步。
又一步。
再一步。
"嘟——"黃毛吹了個口哨。
"走步了兄弟。"
少峰停住。抱球回頭。
"啥叫走步？"
黃毛愣了一秒。然后笑了——不是嘲諷，是新奇，跟看到什么稀奇玩意似的。
"抱球走三步就叫走步。最多走兩步，多了就犯規。"
少峰杵在那兒。沒人教過，慧明的筆記里有投籃有跑位有防守——沒有走步倆字。
"那重來？"
"重來。球權給對方。"
球權換邊。少峰站防守位。盯著黃毛。
黃毛運球。
球在他手底下跟長了眼似的。左一下右一下。彈跳高度每次都一樣，剛好到腰。肩膀微微晃——
少峰沒動。
黃毛又晃。胯下換手，球從左到右，肩膀再晃——
還是沒動。
"你……不吃假動作？"黃毛意外了。節奏斷了半拍。
"你肩膀沒動。"少峰說。
"啥？"
"你手跟球動了。肩膀沒變重心。我師傅教的——看人先看肩。肩不動，人就沒動。"
黃毛怔了一秒。
笑得更開了。
"你這和尚，有點門道。"
突然降重心。肩膀猛一沉——真動了——從左側加速切過去。左肩沉，右腳蹬，胯一送。
少峰反應過來追了步。
慢了。
黃毛輕松上籃。球擦木板彈進鐵管筐里。鐺一聲悶響。
"這就是假動作。"黃毛回頭喊，"光看肩不夠。還得看胯！"
看肩。看胯。
記住了。
輪到少峰攻。
站三分線外。不知道啥叫三分線。黃毛讓他站那兒。
接球。運一下。彈起來。接住。
第二下——沒運好。
手掌角度不對。球砸腳背上彈飛了。滾了兩圈停在水溝邊。
"我的。"跑過去撿。
黃毛搖頭。
"小和尚。你會投籃？"
"會。"
"運球呢？"
誠實搖頭。"不會。"
"那你打啥球？"
"學。"
聲音不大。沒猶豫。
黃毛看他的眼睛。很亮。不是不服輸的亮。是想學。跟海綿掉水里拼命要吸一個樣。
嘆氣。
把球撿回來轉了一圈。
"行。先別打了。我教你運球。"
陳浩。鎮中高二。十七。打球五年。
當時陳浩沒自我介紹。把球放少峰手里。站對面。拉開三步。
"看好了。"
彎下腰。重心沉。右手放球面。手腕松——輕輕一抖。
球落。彈起。回手里。
又抖。落。彈。接。
節奏穩。球高度永遠到腰。不彈高不彈低。
"手腕不是胳膊。你看我動的是哪——手腕。胳膊不動。"
少峰學。
彎下腰。吸口氣。重心沉。
然后猛一拍——
球飛了。飛出老遠。撞酸棗樹上彈回來。差點砸腳。
"不是胳膊！"陳浩喊。過來抓住他小臂。"你用整個胳膊能不飛嗎？僵的！"
少峰低頭看手。小臂肌肉緊繃。攥死了。
松。
手腕垂下來。跟師傅教站樁說的一個樣——松肩。墜肘。松腕。
指尖微張。
"再來。輕輕的。"
球放手心。手腕一抖。
落。彈——
偏了。但沒飛那么遠。
"再來。"
十下。飛了八次。
第二十下。球連續彈了三次。穩穩回手里。
少峰愣了。
看著球。看手。
陳浩抱臂站旁邊。嘴角有一點笑。
"對。就這感覺。"
太陽從西邊山頭滑下來。金黃變橘紅。影子越來越長。他跟籃球架的影子疊在一起，分不清了。
手掌紅了。沒破。紅得發燙。指關節發酸。
停下來。攤開手掌看。
紅印子。指尖發麻。繭子磨得發亮。
"今天就到這吧。"陳浩拿起水壺晃了晃。水不多。"明天來。"
少峰沒說話。彎腰撿球。抱懷里。
球面糙。磨手臂。
疼。
世界上最好受的東西。
比練功好受。比念經好受。比跑完山躺床上好受。
回寺里。慧明在掃落葉。
竹掃帚劃過青磚。沙沙響。銀杏樹下鋪了層金黃的葉子。
慧明看見他走過來。掃帚停了。
低頭瞅他的手。
"咋回事？"
"運球運的。"
慧明放下掃帚。過來握住他手腕。把掌心翻過來對著光。
皮薄了。紅得透亮。邊緣翹白皮。指關節磨破，滲血水。
"疼嗎？"
"不疼。"
慧明看他一眼。
撒謊。手指在抖。
"過來。"
進禪房。暗的。木板窗糊油紙。光透進來跟隔層紗。角落里一排柜子，漆掉得斑斑點點。
慧明從最里頭翻出一瓶紅花油。
棕玻璃瓶。標簽早褪色了。擰開蓋子，一股辛辣味嗆得少峰往后縮。
"伸手。"
少峰伸手。
紅花油倒手心。涼。慧明手指按上來。慢慢推開。滲進皮膚。辣的。刺刺的。
少峰咬住牙沒出聲。手指抖得更兇了。
"疼就說疼。"
"疼。"
慧明笑了下。很淡。少峰看見了。
涂完擰回蓋子放窗臺上。
"你運球的時候，咋運的？"
"用力拍。"
"為啥用力？"
想了想。"不用力彈不起來。"
慧明搖頭。
起身走到角落。從一堆雜物里翻出個木盆。圓底。
"站上去。"
少峰脫鞋。光腳踩上去。
木盆一晃。差點摔。
"站穩。閉眼。"
閉眼。
腳底是圓的——一直在晃。本能收緊大小腿。腳趾抓盆面找平衡。
"感覺啥？"
"晃。"
"你沒摔。為啥？"
想了想。"我找平衡。"
"咋找的？"
"不知道。身體自己動。"
"對。"慧明的聲音從前面來，"每塊肌肉都在調。腳在動不是腦子控制的——身體自己控。"
少峰站搖晃的木盆上。閉眼。沒說話。
"運球一個理。不是你手在拍。是你重心在控球。手只是一個過道。"
慧明從旁邊拿起少峰那個癟球。
放腳邊。退后一步。
"看好了。"
站直。六十六。背駝了。肩膀矮了。腳穩得跟釘子釘地上似的。
吸口氣。閉眼。
伸右手。球放手心——
手腕一抖。
球落。彈。回手里。
又抖。
落。彈。接。
少峰看傻了。
一個六十六的老和尚。駝背。閉著眼。在禪房里拿一根手指運一個癟籃球。
球在手跟地面之間彈。不高不低。節奏穩得人心發空。
"師傅——"少峰嗓子變調了，"您會運球？"
"三十年前，我是省青年隊中鋒。中鋒不怎么運——基礎還是學過。"
把球遞過來。"你試。別用力。找平衡。"
少峰接過。
閉眼。跟站木盆上一樣。重心沉。身體松。手指微張。
手腕一抖。
球落。彈。回手。
"接住了！"
睜眼。聲音都高了。
慧明點頭。眼角皺紋深了一層。
"再來。"
又一抖。落。彈。接。
兩下。三下。
四下的時候偏了。彈墻角。撞經書架。咚一聲。
跑去撿球。腳步輕——八年跑山的底子。踩青磚沒聲。
球抱懷里。跟著跑。
球面糙貼著手臂。三道裂縫蹭皮膚上。刮出淡紅痕。
不疼。
慧明站原地看他追球。
年輕。瘦。灰僧衣袖卷臂肘。光腳踩青磚沒聲。
跟他三十年前一個樣。
晚上。
通鋪。八個人。師兄們都睡了。呼嚕此起彼伏。
少峰睜眼看天花板。
木梁上有裂縫。月光從窗戶漏進來。照手上。
雙手舉眼前。
掌心紅一片。有的地方磨破了。滲血水。紅花油辣味沒散。刺鼻。
把手貼臉上。涼的——手背涼掌心熱。
閉眼。腦子里回放——
陳浩的假動作。自己的走步。
那一下。連續運了四下。球穩穩在掌心跟地面之間彈。
運球不是拍球。是找平衡。
窗外風過竹林。沙沙沙。跟翻書似的。
不知什么時候睡著了。
手還攥著拳。
跟抓著什么似的。
第二天。晨鐘沒響。
起來了。天還黑。窗戶外只有星星和一點發白的天邊。
悄悄爬。光腳。怕腳步聲吵到師兄。
抱球從后窗翻出去。
沒去后山頂。
去了鎮口。
泥地球場沒人。露水打濕黃土。腳底板踩上去一層薄泥——涼。軟。
一串昨天的腳印還在。
有的被露水泡模糊了。有的還清楚。
站場中間。
鐵管籃筐在霧里一會兒有一會兒沒。籃板上的白線被露水打濕，更白了。
吸口氣。
閉眼。重心沉。手腕松。
手腕一抖——
球落。彈。接。
再抖。落。彈。接。
十下。
二十。
三十。
三十七下的時候偏了。彈場邊雜草叢里。撞枯枝。
跑過去撿。
草上的露水濕透了褲腿。一截到大腿根。
蹲草里扒開草。手指摸到球。
那道新裂縫——昨天運出來的——更大了。裂口露白膠層。跟皮裂了露肉似的。
蹲草里看那道裂縫。
笑了。
手磨破了。球也磨破了。
誰也不讓誰。
站起來。抱球。朝球場走。
霧里那個歪的鐵管筐越來越清楚。
跟老朋友一樣。站在霧里等。
**本章完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