試探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謝瑜再沒出現(xiàn)在賬房。，一連兩天沒著家。到了第三日傍晚，又差人送了信來，說少東家在城外別莊宴請?zhí)K州織造署的幾位采買，請江大人不必等他，“若是賬目上的事，您自己看著辦就是”。，什么也沒說，繼續(xù)低頭翻他的賬冊。，謝瑜不是去游秦淮河。那日在涼亭里他聽得清清楚楚——孤舟的人送了信來，那批“云錦”的事瞞不了多久。謝瑜所謂的游宴，十有八九是在借著這些紈绔的交游，布置什么自己查不到的暗棋。，忽然開口：“沈寒，你去打聽一下，少東家這幾日見的鹽商和采買，都是什么人。暗中打聽。”。，謝瑜終于露面了。他推門進來的時候，賬房里正是一天中最悶熱的午后。秋老虎毒得很，太陽明晃晃地掛在頭頂，蟬鳴聒噪得一塌糊涂。，料子輕得幾乎透明，走動時衣擺飄飄蕩蕩，像是隨時會被風(fēng)吹走。他沒帶墨竹，自己搖著一把折扇，進門就往江臨案前一坐，扇子一收，在桌上敲了敲。“江大人，老悶在賬房里有什么意思？今兒個我?guī)闳€好地方。”。不過三日不見，謝瑜的氣色比那夜涼亭里好了不少，至少那張臉上又恢復(fù)了血色和笑意，不知是休養(yǎng)得當(dāng)，還是又在演。“什么地方？絲庫和染坊。”謝瑜展開扇子，懶洋洋地搖了搖，“你不是要查虧空嗎？光看賬本有什么用，總得去看看實物。萬一賬上寫的那些綾羅綢緞壓根兒就沒存在過呢？”，像是在調(diào)侃，可話里的內(nèi)容卻一點都不輕巧。他幾乎是在明示：賬上的東西，庫房里未必有。。“好。”
絲庫在織造府西郊，占地極大，從原料庫到成品庫綿延近一里地。謝瑜帶江臨乘馬車前往，一路介紹沿途的倉庫——這是儲絲的，這是儲棉的，這是儲染料的，這是晾曬場。他介紹得頭頭是道，語氣隨意卻條理清晰，哪年擴建的、哪年遭過火災(zāi)、哪年換了管事，都記得一清二楚。
江臨靜靜地聽著。謝瑜說這些的時候，沒有平日里那種刻意的懶散，反而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熟稔。像是在說一個自己再熟悉不過的地方，而不是在陪欽差巡視。
“少東家對絲庫倒是熟悉得很。”江臨道。
謝瑜搖扇子的手頓了一下，隨即笑道：“那是自然。我這紈绔子弟旁的本事沒有，吃喝玩樂總得有些門道。連自家?guī)旆慷疾皇欤瑐鞒鋈ピ趺丛诮匣欤俊?br>他說得滴水不漏。可江臨注意到，方才介紹擴建年份時，謝瑜說的是“熙和二十九年我爹擴建了成品庫”——那一年他不過十六歲。一個十六歲的少年，會把父親擴建庫房的年份記得這么清楚？
馬車到了原料庫門口，還沒下車，就聽見里面?zhèn)鱽硪魂嚧直傻暮逍β暋Ｖx瑜當(dāng)先跳下車，熟門熟路地推門進去，幾個正蹲在地上繅絲的工人見了他，都嘻嘻哈哈地打招呼：“少東家來了！少東家今兒個怎么有空來？”
“這不是帶京里來的大人物巡視嘛。”謝瑜側(cè)身讓出江臨，那幾個工人的目光便都落在了他身后。
江臨依舊穿著那身一絲不茍的玄色官袍，領(lǐng)口束到最上面一顆，腰背挺直，站在滿地水漬和散落絲線的倉庫里，與周圍的一切都格格不入。
一個滿臉橫肉的工頭從絲堆里站起來，上下打量了江臨兩眼，咧開嘴笑了，露出一口黃牙：“喲，這就是那位欽差大人？長得還挺俊的，跟個大姑娘似的。”
幾個工人哄堂大笑。
江臨面無表情。謝瑜卻忽然搖著扇子走上前，用扇骨在那工頭腦門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：“老劉，嘴上把點門兒。這位可是京城來的，你這話傳出去，小心有人割你舌頭。”
他說得笑嘻嘻的，語氣卻涼颼颼的。那工頭訕訕地收了笑，縮回去繼續(xù)繅絲。
謝瑜轉(zhuǎn)頭朝江臨眨了眨眼，像是在說“這些粗人不懂規(guī)矩，別見怪”。江臨沒有回應(yīng)，只是越過他，走到堆放生絲的架子前，仔細查驗?zāi)切┙z束的品相和標(biāo)簽上的入庫年份。
謝瑜在旁邊陪著，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工人們閑扯。問些“今年蠶繭收成如何繅絲的師傅換沒換人”之類的閑話，工人們也都隨意地答著，氛圍輕松得很。
可江臨注意到，謝瑜每問一個問題，目光都會不著痕跡地掃過架子上那些標(biāo)簽——入庫年份、產(chǎn)地、數(shù)量。而他剛才介紹的幾個年份，與架子上的標(biāo)簽完全吻合。
他不是在閑聊。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，替江臨引路。
從原料庫出來，又去了染坊。染坊比絲庫更嘈雜，空氣里彌漫著染料刺鼻的氣味和蒸氣的濕熱。工人們光著膀子在染缸前忙活，醬赤的皮膚上淌著一道道汗水和染料混成的深色汁液。
謝瑜帶江臨走在染缸之間狹窄的過道上。他一邊走一邊介紹——這是染紅的茜草缸，那是染藍的靛藍缸，那邊是染黃的梔子缸。染坊的管事小跑著跟在后面，想要插嘴卻被謝瑜揮扇子趕開了。
走到一排靛藍染缸前時，謝瑜忽然停下來，指著最里面的一口大缸，回頭對江臨笑道：“那口缸是染‘織金云錦’專用底色的。熙和三十年進的，比別的缸都大一圈。要不要去看看？”
織金云錦。這四個字從謝瑜嘴里說出來，像一塊石頭投進平靜的湖面。江臨的目光從染缸上移向謝瑜的臉，后者正笑盈盈地看著他，扇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，像是在邀請他去看一件無關(guān)緊要的東西。
這是謝瑜今日第二次主動提到與案情的關(guān)聯(lián)。上一次是在馬車里“不經(jīng)意”提起擴建年份，這一次干脆直接將“織金云錦”這四個字擺上了臺面。
他是在傳遞什么？還是在試探自己知不知道這四個字的分量？
江臨收回目光，不置可否地朝那口大缸走去。染坊的過道本就狹窄，缸與缸之間只容一人通過。他正要側(cè)身繞過一口染缸，腳下忽然一滑——滿地都是溢出的染料和濕泥，他那一絲不茍的官靴踩上去，根本站不住。
身后的謝瑜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的手臂。
“當(dāng)心。”謝瑜的聲音在嘈雜的染坊里聽不太真切，可他扶在江臨手臂上的那只手卻很穩(wěn)。隔著幾層衣料，江臨感受到那只手的力度——不是虛扶一把，而是實實在在地撐住了他。虎口的薄繭隔著布料也能感知到輪廓。
江臨站直身體。謝瑜便松了手，退后半步，搖開扇子，恢復(fù)了那副吊兒郎當(dāng)?shù)纳袂椋骸斑@染坊地上滑，江大人要是摔出個好歹來，我可擔(dān)待不起。”
江臨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官袍下擺。那件一路風(fēng)塵仆仆都沒有沾過半點灰塵的玄色官袍，此刻濺上了幾滴靛藍色的泥點，在暗沉的衣料上洇出更深的印子，像幾朵開錯了季節(jié)的花。
“不礙事。”他說。
可謝瑜已經(jīng)俯下身去，從袖中抽出一方素白的帕子，作勢要去擦江臨袍角的泥點。他這一俯身，水色的薄衫領(lǐng)口便微微敞開，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蒼白的皮膚。那方帕子碰上官袍的一瞬，江臨往后退了一步，動作不大，卻干脆利落。
“少東家不必如此。”
謝瑜抬起頭，手里的帕子停在半空。他蹲在地上，仰臉看著江臨，那雙含笑眼里映著染坊里明明暗暗的光。
“江大人是嫌我的帕子臟？”
“不敢。”江臨的聲音依舊平靜，可那只退了半步的腳已經(jīng)表明了態(tài)度。
謝瑜看了他片刻，忽然笑了。他站起身，將帕子隨手丟給身后的染坊管事，拍了拍膝上并不存在的灰塵：“罷了。江大人連酒都不肯喝，想必也不肯沾我這滿身的市井氣。走，看那口缸去。”
他轉(zhuǎn)身朝里走去，腳步輕快，背影看不出任何不悅。可江臨注意到，他方才扶自己時那只手，此刻正暗暗按在身側(cè)，指節(jié)微微彎曲——是在忍什么。
回程的馬車上，謝瑜靠在車廂壁上，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折扇。外頭日光正烈，透過竹簾在車廂里投下一條條晃動的光斑。他瞇著眼，像是在打盹，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。車廂微微搖晃，光斑在他臉上忽明忽暗。
江臨坐在他對面，目光落在窗外快速倒退的街景上。
“江大人。”
謝瑜忽然開口。他沒有睜眼，聲音懶洋洋的，像貓打了個哈欠。
“你查了這么些天，查出什么名堂沒有？”
“還在查。”
“還在查。”謝瑜重復(fù)了一遍，語氣里帶著幾分不置可否的笑意，“那就是查出些東西了。不妨說來聽聽？”
江臨轉(zhuǎn)過頭，對上謝瑜半睜的眼睛。那雙含笑眼在車廂昏暗的光線里格外明亮，像兩顆被水洗過的棋子，黑白分明。
“少東家若想知道，不妨自己看看賬冊。”
謝瑜噗嗤一聲笑了出來，搖著扇子坐直了身子。他身體前傾，離江臨近了一些，聲音壓低了幾分，像是在說悄悄話：“江大人，說實話——你怕不怕？”
“怕什么？”
“怕查到最后，”謝瑜的笑容沒有變，可聲音忽然變得很輕，“發(fā)現(xiàn)虧空是真的，貪墨也是真的。怕這樁案子牽連太大，大到連你這個欽差都兜不住。怕你查到最后，不是查不出真相，而是查出了真相，卻動不了人。”
江臨的目光與他在狹小的車廂里碰撞在一起。空氣忽然變得有些沉。
“你是在提醒我，”江臨的聲音沒有起伏，“還是在警告我？”
謝瑜歪了歪頭，像是在思考一個很有趣的問題。片刻后，他往后一靠，展開扇子重新?lián)u了起來。
“都不是。我只是好奇。”
“好奇什么？”
“好奇江大人這樣的人，”謝瑜的目光透過扇骨上方的鏤空花紋，落在江臨那張冷淡的臉上，“心里除了案子，還裝得下別的嗎？”
江臨沒有回答。
馬車繼續(xù)朝前駛?cè)ィ镛A壓在青石板上，發(fā)出有節(jié)奏的聲響。外頭不知誰家的桂花開了滿樹，濃郁的香氣從竹簾縫隙里涌進來，灌滿了整座車廂。
甜得發(fā)膩，膩得讓人有些恍惚。
江臨垂下眼簾。謝瑜那句話仍在耳邊回響，而讓他心神不寧的，不是那句話的內(nèi)容——而是說這句話時，謝瑜眼里那抹他從沒見過的神色。
那不是試探，不是挑釁，甚至不是玩笑。
那倒更像是——在問一個他早已知道答案的問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