袖口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站在織造府回廊的拐角處，看著那個人的背影，想起三日前染坊里他蹲在腳邊抬頭望過來的那個眼神。。兩個人各懷心思地耗著，誰也不肯先出下一手棋。謝瑜依舊是那副老樣子——白天要么不見人影，要么晃到賬房來煮一壺茶、說幾句不咸不淡的閑話，翻兩頁賬冊又丟下，嫌枯燥，拍拍**走人。江臨則繼續(xù)埋首于那些堆積如山的賬簿，將發(fā)現(xiàn)的問題一條條謄錄在冊，不催不問，仿佛那日涼亭里聽到的對話、染坊里那句“心里還裝得下別的嗎”，都不過是偶然飄過耳邊的風(fēng)聲。。。他反復(fù)地、不受控制地想。想那個人蹲在地上仰起臉時睫毛投下的陰影，想那雙黑白分明的含笑眼里倒映的靛藍(lán)色染缸，想那句說得漫不經(jīng)心卻讓他徹夜難眠的話——“江大人這樣的人，心里除了案子，還裝得下別的嗎？”。。，謝瑜難得沒有出門。他讓墨竹搬了張竹榻到水榭里，說是要賞雨。可雨還沒下，天倒是先陰了，悶雷在天邊滾了幾滾，終究沒有落下來。謝瑜就歪在竹榻上，有一搭沒一搭地翻著一本不知從哪里翻出來的舊話本，旁邊小幾上擺著一碟蜜漬梅子和一壺已經(jīng)涼了的龍井。，路過水榭時，隔著半池殘荷看到了這一幕。他本打算繞路走，可腳步卻莫名其妙地拐了個彎，踏上了通水榭的九曲橋。，從話本里抬起頭，見是他，笑了：“江大人今兒個不查賬了？怎么有空來我這水榭？路過。路過。”謝瑜重復(fù)了一遍，語氣和那日在馬車上說“還在查”時一模一樣——不置可否，卻意味深長。他合上話本，往旁邊挪了挪，在竹榻上騰出一塊地方，“既然路過，不如坐坐？這雨醞釀了一下午了，怪悶的。一會兒要是真下起來，你從這兒跑回賬房可來不及。”。他站在水榭的廊柱旁，望著遠(yuǎn)處越壓越低的云層。空氣里水汽很重，荷塘里的殘荷被風(fēng)吹得沙沙響，隱約能聞到雨前泥土的腥氣。“你方才在看什么書？”他問。——《金陵瑣事》，一本市井間流傳的閑書，專記些南京城里的奇聞軼事、狐妖鬼怪。與賬冊毫無關(guān)系。
“正看到‘聶小倩’那段，”謝瑜興致勃勃地說，“一個書生在破廟里遇見個女鬼，差點被吸了魂。江大人信不信鬼神？”
“不信。”
“我也不信。”謝瑜把書往旁邊一丟，“這世上最可怕的，從來不是鬼。”
他說這話時語氣輕描淡寫，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可江臨聽出了話里的另一層意思。他沒有接茬，在竹榻另一頭坐了下來。沒有挨得很近，但也沒有刻意避開。
謝瑜似乎有些意外，挑了挑眉，隨即又恢復(fù)了那副懶散的神態(tài)。他拈了一顆蜜漬梅子送進(jìn)嘴里，含糊不清地說：“江大人今天心情不錯？”
“從何見得？”
“你要是心情不好，早就甩袖子走了。”謝瑜笑道，“現(xiàn)在不但沒走，還坐下了。可見心情不錯，或者——”他拖長了語調(diào)，“或者有話要問我。”
江臨沒有否認(rèn)。
他確實有話想問。想問那日在涼亭里你喝的是什么藥，想問你的頭疾是什么時候開始的，想問你父親的案子你究竟知道多少，想問你在染坊里蹲下來要替我擦袍角時手為什么在抖。
可這些話到了嘴邊，又都咽了回去。他不是個會問這些的人。或者說，他從來不允許自己是這樣的人。
于是他問了一個公事公辦的問題：“那批‘織金云錦’，熙和三十年的訂單，賬面入庫三十二匹，實物庫存呢？”
謝瑜嚼梅子的動作停了一瞬。
“還在查庫存？”他笑道，把核吐在手邊的碟子里，“江大人，倉庫的盤點可得好幾天。你這么著急，是懷疑那三十二匹云錦根本不存在？”
“少東家覺得呢？”
“我覺得？”謝瑜往竹榻上一靠，仰面看著水榭的藻井，“我覺得江大人與其查那些死物，不如查查活人。絲庫的老劉在織造府干了二十年，染坊的孫管事是熙和二十九年進(jìn)府的，賬房的王先生去年告老還鄉(xiāng)了。這些人的底細(xì)，比賬冊有意思多了。”
他隨口報出的幾個名字，與江臨這幾日暗中調(diào)查的名單完全重合。
江臨的眉峰幾不可察地收攏了一下。這個人分明在裝傻，卻每次都把線索不偏不倚地送到他手邊。像是引路，又像是試探他能不能看懂路標(biāo)。
“少東家對這些人的履歷，倒是清楚。”
“那當(dāng)然。我爹在的時候，這些人逢年過節(jié)都來府里磕頭。我從小看他們看到大，能不熟嗎？”謝瑜說得理所當(dāng)然，可緊接著話鋒一轉(zhuǎn)，又繞回了江臨身上，“倒是江大人，來江寧快半個月了，成天除了賬本就是案卷。你不悶嗎？”
“不悶。”
“騙人。”謝瑜側(cè)過身，一手支著腦袋，笑吟吟地看著他，“你們這些**的，是不是都被訓(xùn)練成了這副模樣？不喝酒，不賭錢，不聽曲兒，天塌下來也是這副冷臉。你以前也這樣？”
“以前？”
“比如，**之前。比如，小時候。”
江臨沉默了一瞬。他很少與人談及自己的過往。那些事被壓在京城那座府邸的最深處，壓在父親的舊案和手腕上那道舊疤底下，連他自己都不愿翻動。
“小時候的事，不記得了。”
“那可真可惜。”謝瑜倒也沒有追問，只是笑著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，望向荷塘里被風(fēng)吹得搖搖晃晃的殘荷，“我小時候可皮了。有一回爬到假山頂上，摔下來，在背上留了道疤。到現(xiàn)在還——”
他的話被一聲悶雷打斷了。
那雷像是在頭頂炸開的，震得水榭的瓦片都嗡嗡響。緊接著，暴雨傾盆而下，半點沒有緩沖。荷塘的水面被砸得噼啪作響，水榭檐角的銅鈴被風(fēng)吹得叮當(dāng)亂響，雨水從四面八方灌進(jìn)來，瞬間就把竹榻上的話本澆了個透濕。
謝瑜哎呀一聲，手忙腳亂地去撈書。江臨站起身，下意識地往廊柱后退了一步——可這水榭四面透風(fēng)，根本沒有能完全避雨的地方。
“別退了，后面就是水！”謝瑜喊道，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。
他拽住的是江臨右邊的袖口。
雨水順著謝瑜的手指淌下來，把那段玄色的袖口洇得更深。濕透的布料貼在手腕上，勾勒出底下緊實的輪廓。謝瑜低頭看了一眼，正要松手——然后他的動作頓住了。
他的目光落在江臨的手腕上。
那片被雨水打濕的衣袖緊緊貼在皮膚上，隱約透出了一道痕跡。不是衣料的褶皺。那道痕跡從手腕內(nèi)側(cè)向上延伸，被袖口的邊緣截斷，在濕透的布料底下露出模糊的輪廓。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淺，邊緣不平整。
那是一道舊疤。愈合了很久的舊疤。
謝瑜的手指還攥著那片袖口。濕透的布料在他指間皺成一團(tuán)，雨水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淌。他低著頭，一動不動地看著那道模糊的痕跡。
江臨也僵住了。他能感覺到濕透的衣袖貼在手腕上，也能感覺到謝瑜的目光落在哪里。那目光沒有聲音，卻像針一樣扎在那道他藏了很多年的舊疤上。
“松手。”
他的聲音忽然冷了下去。與平日里的冷淡不同——那是比冷淡更深的，一種被人觸碰到了不該觸碰的東西時才會有的生硬。
謝瑜立刻松了手。
他退后一步，臉上閃過一絲少見的意外。雨水順著他散落的發(fā)絲往下淌，那張被雨水打濕的臉上，慣常的笑意褪得干干凈凈，只剩下一片茫然。
“抱歉。”謝瑜說。他沒有笑。
江臨將那只手臂背到身后，另一只手攥住了那片濕透的袖口。他的指節(jié)用力到泛白，像是在把什么東西死死按回去。
水榭里只剩下雨聲。
謝瑜站在兩步之外，渾身也差不多濕透了。那件水色的薄衫貼在身上，將本就清瘦的身形勾勒得更顯單薄。他望著江臨，嘴唇動了動，像是想說什么，卻又咽了回去。
“這雨怕是停不了，”他最終開口，語氣恢復(fù)了平常，卻少了那份刻意為之的輕松，“我去讓墨竹送傘來。”
他轉(zhuǎn)身走進(jìn)雨里，步子不緊不慢，和平時一樣。但他沒有回頭。
江臨站在原地，看著謝瑜的背影在雨幕中漸漸模糊。
他的手腕還在發(fā)燙。
不是被雨淋的。
那方被他攥得死緊的袖口，此刻濕透了，皺巴巴地貼在手腕上。即便隔著一層布料，那道舊疤的形狀也隱約可辨。他松開手，慢慢將袖口展平，可濕透的布料怎么展都展不平。
就像有些事，怎么藏都藏不住。
謝瑜沒有問。
這才是最讓他不安的。那個平日里慣于試探、慣于用玩笑話戳人軟肋的紈绔，在看到那道疤的瞬間，第一次收回了所有觸角。他問了那么多不該問的話，卻偏偏在真正不該問的地方，主動閉了嘴。
這比他問出來更讓人捉摸不透。
江臨望著雨幕中那個越來越遠(yuǎn)的背影。那人走得不快，可雨太大，很快就將他的輪廓模糊成了一團(tuán)水色，融進(jìn)了荷塘邊搖曳的柳樹影子里。他剛才在說小時候摔下假山的事，說背上留了道疤——他說這些的時候，是什么心情？是在看一個同病相憐的人？還是在試探自己會不會露出同樣的破綻？
江臨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墨竹沒有來送傘。謝瑜也沒有再回來。
他在水榭里站了很久，久到雨漸漸小了，久到天邊的悶雷終于滾遠(yuǎn)了，久到荷塘里的水漲了三寸。久到暮色四合，遠(yuǎn)處賬房的燈次第亮起來，在水面上投下長長的、晃動的光影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腕。那截濕透的袖口，他始終沒有解開。
很多年前發(fā)過的誓，他以為他做到了。他以為只要把袖口束得夠緊，把領(lǐng)口扣得夠嚴(yán)，就能把那些不想示人的東西統(tǒng)統(tǒng)藏起來。可江南的雨太大了，比京城的雨大得多。一場雨就把什么都澆透了。
回廊里傳來了腳步聲。江臨抬眼看去，來的是沈寒。
沈寒走到他面前，低聲道：“大人，查到一件事。您讓查的那間改作賬房的院子，原先是謝懷遠(yuǎn)的茶室。熙和三十一年，謝懷遠(yuǎn)**辦前夕，那間茶室曾走水失火，燒毀了一部分文書。修繕完畢后不久，就被改成了賬房。”
熙和三十一年。那筆四萬兩漕運(yùn)虧空的第一年。那本被補(bǔ)寫過賬頁的賬冊，也是從那一年開始。
“還有，”沈寒繼續(xù)道，“那位叫墨竹的侍從，方才屬下看到他在水榭外的回廊下站了很久，手里拿著傘，卻沒有進(jìn)來。直到您離開后，他才進(jìn)去收拾了茶具。”
江臨沒有說話。
那個少年是來送傘的。但謝瑜沒有讓他進(jìn)來。
為什么不讓他進(jìn)來？
是因為歉疚？
還是因為，謝瑜也覺得，自己在那片濕透的袖口底下看到的東西，不應(yīng)該被第三個人知道？
江臨攥緊了袖口。
他抬起頭，望向荷塘對岸那個已經(jīng)漆黑的院落。謝瑜的住處，沒有點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