臉上的“淚痣”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我準時到了城北解放路后面的巷子。，房子都是八九十年代蓋的，紅磚墻，電線在頭頂上橫七豎八地拉著，幾戶人家的空調外機滴著水，在地上砸出一排小坑。巷子窄，兩個人并排走都嫌擠，但生活氣息濃，誰家燉了排骨，整條巷子都能聞見。，鐵門上貼著一張倒過來的福字，顏色褪得差不多了，至少掛了兩年沒換。，門自己開了。，四十出頭，圓臉，發(fā)際線有點高，穿著一件洗到發(fā)白的polo衫。他看見我，先愣了一下，然后馬上伸出手來。“陳師父？****，快請進，我姓劉，上午給您打過電話。”，手掌粗糙，是做體力活的人。，客廳不大，家具都是老款式，但收拾得干凈。沙發(fā)上坐著一個女孩，十七八歲的樣子，扎著馬尾，穿著件校服外套，低頭玩手機。，抬頭看了我一眼，又低下去了，臉上沒什么表情。但我一眼就看到了那顆東西——在她右眼下方，大概兩厘米的位置，一顆黑痣，不大，比芝麻大一點，比綠豆小一點。“小雅，叫陳師父。”劉先生喊了一聲。“陳師父。”女孩沒抬頭，聲音也不大，敷衍了一下。，讓我坐下，倒了杯茶。茶是***茶，超市買的那種袋泡的，味道還行。“陳師父，情況電話里也跟您說了。這孩子非說臉上那顆是淚痣，天天鬧著要去醫(yī)院點掉。我跟**攔了好幾回，攔不住。您說一個女孩子家，臉上動刀子，萬一留了疤怎么辦？再說那痣又不大，不仔細看都看不出來……就是淚痣！”劉小雅突然抬頭，聲音一下子高了，“我們同學都說了，眼角下面的痣就是淚痣，一輩子命苦，嫁不出去！”，我擺了擺手。
“小雅，你過來坐。”
她猶豫了一下，放下手機，不情不愿地坐到了我對面。
“我看看那顆痣。”
她把臉側過來。客廳的光線一般，頭頂的日光燈管有點老，光發(fā)黃。我讓她往窗戶那邊轉一點，借著自然光仔細看。
那顆痣長在右眼下方，顴骨內側，正處在眼眶骨下緣和顴骨之間的凹陷處。
這個位置，在面相學里有個專門的名字。
“不是淚痣。”
我說得很肯定。
劉小雅愣了一下，“怎么不是？都在眼睛下面……”
“你先別急，我跟你講講面相里‘淚痣’到底在哪兒。”
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下方。
“真正的淚痣，是在眼角正下方，緊貼著外眼角的位置，學名叫‘魚尾痣’。魚尾紋知道吧？笑起來眼角那個紋路。淚痣就在那個紋路的起點，外眼角的正下方，不超過半厘米。”
我手指在自己臉上比劃了一下位置。
“你的痣在這兒——眼眶骨下緣和顴骨之間的凹處。這個位置，面相學上叫‘承泣’。承泣本身是胃經上的一個穴位，但面相上講，這個部位叫‘男女宮’，也叫‘淚堂’。你上網搜一下承泣穴的位置，再照鏡子看看，你的痣就在承泣穴往上不到一厘米的地方。”
她下意識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。
“承泣穴這一片，男女宮的位置，長的痣不能一概而論都叫淚痣。要看是善痣還是惡痣。”
“怎么分？”她問得很快，顯然是真的在意。
“痣分善惡，三個標準：顏色、形狀、位置。”
我讓她把臉又轉過來一點。
“你看你這顆痣，顏色是純黑色的，不發(fā)灰、不發(fā)青、不帶雜色。黑屬水，純黑是水色正，這是一顆善痣的基礎條件。”
“形狀呢，圓潤飽滿，邊緣清晰，沒有毛刺，摸上去微微凸起。凸起來的痣叫‘活痣’，是吉痣的一種。”
“再說位置。男女宮這個區(qū)域，管的是一個人的異性緣、感情運，也管一部分腎氣和精力。在這個位置上長一顆善痣，代表異性緣不錯，將來感情上不會太寡淡。而且你的痣偏右，右邊屬陰，配合你女孩子的身份，剛好得位。”
“可是同學都說……”
“同學學的是面相嗎？”
她不說話了。
“你同學說的淚痣，是指那種長在外眼角正下方、顏色發(fā)灰發(fā)暗、形狀不規(guī)則、還往下陷的痣。那種確實不太好，面相上講，淚痣主感情坎坷，容易為情所困，動不動掉眼淚，所以叫淚痣。但你的痣位置不對、顏色不對、形狀也不對，三條都不符合，你怎么就給自己判了個淚痣？”
她把手機拿起來，翻出一張照片給我看。
“你看，網上也是這么說的。”
我接過手機看了一眼，是某個社交媒體上的帖子，標題寫著“臉上這些痣必須點掉”，配了幾張圖，標注得亂七八糟，男女宮的位置被直接標成了“淚痣”。
“你信這個還是信我？”
“你又是什么人？”她問得很沖，但眼睛里有猶豫。
劉先生在旁邊趕緊接話，“陳師父是祥瑞堂的，專業(yè)看這個的。”
我沒理這茬，繼續(xù)看著劉小雅。
“你覺得是淚痣，想去點掉。那我問你，你哭過嗎？”
“什么？”
“你說淚痣讓人命苦、愛哭。那我問你，你從小到大，是不是比別人愛哭？是不是動不動就掉眼淚？”
她想了想，搖了搖頭。
“我不愛哭。”
“那你憑什么覺得這是淚痣？你長了十八年，這顆痣在你臉上待了至少五六年以上——這種凸起的黑痣不是胎記，是青春期之后才慢慢長的，對吧？”
她點頭。
“長了五六年，你該什么樣還是什么樣，該吃吃該喝喝，該上學上學，該跟同學玩跟同學玩。這顆痣影響你什么了？什么都沒影響。是你同學說了一句話，加**在網上看了些亂七八糟的東西，才開始覺得這顆痣有問題。”
她不說話了，咬著下嘴唇。
“痣本身不會改變你的命。痣是命理在你臉上的一個投影，是你先有那個命，痣才長出來。換句話講，是你本身異性緣不錯，這顆痣才長在了男女宮。你想把痣點了，等于把自己臉上的一個吉兆給去了。點了之后你的感情運不會變差，但會少了一層加持。”
“點了會怎樣？”她問。
“不會怎樣。你的命還是你的命，該來的人還是會來。但是這顆痣在面相上是一個加分項，你非要把加分項去掉，那誰也攔不住。”
我把手機還給她。
“不過我勸你一句——不是因為面相，是因為你這個年紀。”
“我這個年紀怎么了？”
“你現在十七八歲，皮膚新陳代謝快，臉上動刀子留疤的幾率小，但不是沒有。而且你這種微微凸起的痣，根比較深，點的時候疼不說，點完之后大概率會留一個小坑。等過幾年你自己學會化妝了，遮瑕一蓋，痣根本看不出來，但坑是蓋不住的。你愿意為了一顆根本不是淚痣的痣，在臉上留一個坑嗎？”
她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，表情變了。
不是害怕，是猶豫。
劉先生在旁邊看著，松了口氣。
“小雅，陳師父說的你都聽見了？人家專業(yè)看這個的，跟網上那些亂七八糟的不一樣。”
“聽到了。”她聲音小了很多。
我看她態(tài)度軟下來了，又補了一句。
“而且你臉上不只有這顆痣。”
她抬頭，“還有哪兒？”
“你左邊眉毛里面，有一顆小痣，藏在眉毛里，不仔細看看不出來。那顆痣在面相上叫‘眉里藏珠’，是聰明相，代表你這人腦子好使，學東西快。你成績應該還行吧？”
她愣了一下，然后點了下頭，嘴角不自覺地翹了一下。
“你看，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臉上有什么，別人說一句淚痣你就信了。以后別看那些亂七八糟的帖子了，真要了解面相，找本書看看也行，至少比網上那些靠譜。”
劉先生站起來，從兜里掏出一個紅包，塞到我手里。
“陳師父，太謝謝您了。這孩子為這事鬧了快一個月了，我跟**怎么勸都不聽，您幾句話就說服了。”
“不是我說服她，是她自己想明白了。”
我站起來，走到門口，又回頭看了劉小雅一眼。
“對了，還有個事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你們同學里頭，是不是有個女孩，眼角真有一顆淚痣？”
她眼睛一下子瞪大了，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猜的。你自己沒有淚痣，但你們同學有人有，而且那個人可能最近剛失戀，或者家里出了點事，哭過幾場。她的事影響了你，加**們同學在中間傳，你就開始懷疑自己。”
她沒說話，但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。
“回去跟那個同學說，淚痣不是咒語，不是長了就注定命苦。淚痣只是代表這個人心思細、感情豐富、容易共情，這種人適合做藝術、做咨詢、做跟人打交道的工作。痣是特征，不是命運。命是自己的。”
她點了點頭，這一次是認真的。
出了劉家的門，巷子里陽光已經斜了，打在紅磚墻上，把整條巷子切成了一半亮一半暗。
劉先生送我出來，又在門口跟我聊了幾句。他說他在一家建材市場做搬運，收入還行但累，老婆在超市做收銀。房子是租的，閨女今年高三，成績不錯，想考師范大學。
“陳師父，今天這事多虧您。說實話，我們兩口子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跟孩子溝通，一說話就吵。”
“青春期都這樣，過了就好了。你們做父母的多聽少說，別總是否定她，她需要的是被理解。”
他點了點頭，又掏了根煙遞給我。我接了，兩個人站在巷子里抽完了一根煙，聊了些家長里短。
走的時候，我忽然想起剛才在劉家客廳，看劉小雅面相的時候，注意到了一個細節(jié)。
她右眼承泣穴那顆痣，周圍隱隱透著一股青氣。
不是痣本身的顏色，是皮膚底下的氣色。很淡，如果不是借著自然光仔細看，根本發(fā)現不了。
青屬木，主肝膽，也主驚嚇。
這顆痣沒有問題，但這股青氣不正常。她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孩子，沒病沒災，臉上的氣色應該是白里透紅的。這股青氣從哪兒來？
要么是肝膽有問題，要么是她最近被什么東西驚到了。
我回頭看了一眼劉家的窗戶。窗簾拉著，看不見里面。
也許是我想多了。
但走的時候，我腦子里一直在轉這個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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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四點半回到祥瑞堂，門口蹲著個人。
是個男的，三十來歲，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襯衫，袖子卷到胳膊肘，胳膊底下夾著個公文包，包上的皮都磨掉了。他蹲在門口抽煙，地上已經有三四個煙頭了。
看見我回來，他蹭地站起來。
“陳師父？”
“是我。”
“我叫趙明，周姐介紹我來的。我等了您快倆小時了。”
他說話語速很快，眼神發(fā)飄，整個人狀態(tài)不太對，像是好幾天沒睡好覺。
“進來吧。”
我開了門，他跟著進來，一**坐在椅子上，公文包往桌上一放，兩只手就開始搓。
“陳師父，我這事兒有點急。”
“你先喘口氣，慢慢說。”
他深吸了一口氣，然后說了一句話。
“我懷疑我辦公室里有人要害我。”
我看了他一眼。
“為什么這么想？”
“我們公司最近半年業(yè)績掉了一半，團隊五個人走了三個，剩下的兩個天天跟我對著干。我老板上周找我談話，說再這樣下去我的位置保不住。陳師父，我在這家公司干了八年，從銷售員干到主管，從來沒出過這種事。我懷疑有人在我辦公室里動了手腳。”
他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張紙，是辦公室的戶型圖，手畫的，畫得很粗糙，但方位都標出來了。
我接過來一看，直接問了句。
“你坐在哪兒？”
他拿筆在圖上圈了個位置。
我一看那個位置，就知道問題出在哪兒了。
“明天上午，我去你公司看看。”